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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吾名清晏 阴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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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地牢中,血气弥漫,青年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周围黑气四散。
散发金光的锁链将他紧紧勒住。
牢笼之内,陪伴他的,唯有孤寂。
彼时,这个青年还不曾有名字,唯有一道号,叫善渊。
数日的牢狱之灾将他关的分不清昼夜。
这一次,锁链的异响将他从昏迷中扯回,却没等来殴打或审讯。
随即铁环散落,金色铁链失去光泽,如同死去的蛇蜷曲在满是血迹的地上,有人替他解开了封印。
地牢里光线昏暗,只有墙缝透出些许光亮。
他艰难地掀起眼皮,看到一双沾着湿泥的云头履停在自己眼前。
“师父?”他沙哑开口,声音虚弱,却掩藏不住激动。
师父出关了?
他相信他并未残害同门?
他如今是来放他出去的?
……
短短几刻,无数疑问钻进脑海。
“你醒了。”玄真子声音很怪,每个字都透着诡异的音调。
玄真子缓缓蹲下身。
地牢昏暗,但善渊看清了那张脸,眼窝深陷,眸子满是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炽热,死死盯着他。
“师父,您…可是来放我出去?…您相信我?’
“放你?”玄真子低笑起来,随后他道;“是啊…放你出来。”
玄真子站了起来,青年这才看清,他腹部插着一把匕首,血液不断地朝外渗出。
“师父,您受伤了!是谁…”
还未问完,玄真子打断了他,语言中透着疯狂的渴望“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的灵根…完好无损…多完美的灵根啊!哈哈哈…”
他癫狂的笑了起来。
青年呆住了,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玄真子伸出干枯的手,骤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三年前,那个魔修一张打碎我的灵根…他是为你而来,是为你而来!!!”
“师父…”他想说什么,掐着他的手却陡然施力,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可我灵根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灵根废了!!”
他的表情狰狞起来。
“既然废了,”
“那就…换一根更好的。”
地牢中的空气凝滞了。
他看见昔日严厉正直的师父此刻疯癫的将腹部的匕首拔了出来,全然不在乎腹部喷涌出的血液。
刀柄上面刻着繁复的咒文,而那刀尖,对准了他。
他突觉荒谬,不可置信的问道;
“你…要杀我?”
玄真子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嘴中不断重复着;
“给我…”
“把你的灵根…给我!”
匕首刺下——
他用尽全力翻滚躲开,刀尖擦着腰间划过,带出一道血痕。浑身的闷痛限制着他的行动,意识自关进来后前所未有的清醒,师父要杀了他,不是试探,不是威逼,是真的要为了灵根杀了他。
他顿然觉得不甘。
“为什么?!”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再次刺下的刀刃,任凭血流下。
嘶吼声响彻地牢。
“为什么都要我死?”他红了眼眶。
“连你…也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玄真子的手抖了一下,却依然推着匕首往前。
“我恨她生我不养,我恨宗门待我不公…”眼泪混着血水侵入伤口,可他就像没了痛感。
“可我从来没恨过你…师父…我从来没…”
攻击并没有因为质问而停下分毫,他手心的刀刃狠狠嵌了进去,伤口越来越深,皮肉翻卷开来,血不断地留在胸前衣襟。
真的好痛…
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刀尖下压,已经刺破表皮。
就在这一瞬——
地牢亮了起来,带着暖意,却不似太阳般灼热;又有清冷,却不像辉月般寒凉。
一身影站在其中,彩衣飘动,宛若霞光。
青年一顿,歪过头,睁大模糊的泪眼,只是看见一个泛光的轮廓。
这方神光乍现,微风四起,那方玄真子却似毫无所觉,仍旧推着匕首往前。
霞衣女子抬手,凌空一点。
玄真子骤然定住,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金光封住,动弹不得。
她走到老人身前,手腕一挥,瞬时,玄真子的眼中恢复了往日清明。
她轻声说:“一个时辰后定身咒会解开。”
“受苦了。”
讲完后,才看向那方已经懵住的青年。
她走到他身边,微微蹲下身,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扫过握着刀刃的血手,最后落到他脸上。
他这才看清了了女子的脸,眉眼如画,清雅如风,眼尾一颗痣勾人心弦。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眉心。
一股温凉的力量涌入,浑身剧痛开始消退。
顿时倦意也涌上心头。
“同我走吧。”她说,声音如山涧清泉。
他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便昏了过去。
女子怔了片刻,抬手一挥,散落的锁链化为齑粉,再没有什么束缚住他的行动。
她将他横抱起,臂弯稳稳拖住了他。他的头无力的靠在她的颈窝,破碎的呼吸扫过,沉沉睡去。
她眼神一动,牢房的墙也化为了粉尘散去,天光透进了幽暗的牢房,她抱着怀中青年,抬脚走进了光里。
玄真子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不能动弹,眼珠子转转,看着远去的两个背影,嘴唇颤动。
只是动的太过艰难,分辨不出什么口型,也没有声音。
只得在这里,与牢房一同隐去。
黑暗持续了很久。
久到分不清是生是死,是梦是醒。只有意识在虚无中沉浮。
然后,有了光。
他费力的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才聚拢。
抬头是凹凸不平的石顶,有水渍渗出的痕迹。他躺在一张石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虽然简陋,却很干净。
这是个山洞。
不大,但被收拾的很齐整,石床前面就是一张粗糙的石桌,围着两把石凳,烛火在桌上发着暖光,洞口被杂草和藤蔓围住,看不见外面,只有几丝月辉透了进来。
而他,还活着。
甚至身上的伤口已然恢复,手上入骨的刀痕也不见踪影。
那段阴暗痛苦的牢狱时光仿佛是一场幻梦,不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踪迹。唯有被血液浸泡成暗红色还散发出腥气的囚服,还在提醒着他刚从一场噩梦中逃脱出来。
“醒了?”
声音从洞口传来,很温和,像摇曳的烛火。
他猛地一僵,几乎本能的撑起身。
是之前将他从地牢中救出的女子,衣服不似之前绚烂夺目,而是一身淡蓝色衣裙,很素净,衬得她身姿挺拔,长发用木簪挽起,余下几缕在颈侧,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白玉似的肌肤,镶嵌之上的眉眼舒展洁净,鼻梁高佻,唇色嫣红。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的人。
不是如何惊为天人的那种好看,是一种朦胧的美,如天上星辰,散发着淡淡微光,宛若能融进跳动的烛火和清冷的月辉里。
触及到了她的目光,他一下陷了进去,下意识的抓紧了自己满是血污的衬衣,只觉不堪。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自己吐出的污浊沾染到独属于她的清冽空气。
以至于那女子越是走近,他越是下意识朝后挪。
“别动。”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
女子手伸过来。
他这才注意到那手里拿了一只瓷碗,里面装着水。
不自觉的接过后,那手又探向他的额头。
青年浑身紧绷,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要侧头躲开。可手还是跟着贴了上去,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轻缓,指尖微凉,贴在他早已汗湿的额头上,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抗拒。
“热退了。”她自语般的说了一句,收回手,看了看他手中瓷碗,示意到,“喝吧。”
他盯着碗,又抬眼看向她。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渴灼烧着喉咙,但警惕让他僵持着。这女子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为何救我?无数疑问冲撞着大脑,现下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也让他不敢妄动,‘她会不会害我’。
“放心吧,没毒。”她顿了顿,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若要害你,不必等你醒来。”
话虽有理,却并没有打消戒备。他抿紧干裂的唇,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张口。
女子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静静等着。山洞里一时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
最终,身体的本能和女子静默的威压下,他缓慢的低下头,凑近碗口,温热的水浸润唇瓣,他控制不住的想要汲取更多,急促地吞咽让他几乎要呛到,待到一碗水喝尽,喉咙的灼烧感被清凉所取代,意识也越发清明,他喘了口气,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你…是何人?”
“路人。”她拿过空碗,回答草率到让青年觉得她在开玩笑。
大概知道她不想多说,他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这是哪里?”
“我的洞府,先前来人…来这隐居过一段时间,放心,除你我无人知晓这个地方。”
“你……”青年注意到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清冽的香气包裹住他,与她相比,自己这件满是血腥气的衬衣和脏污的身体让他感受到某种尖锐的难堪,他往里靠了靠,想离那香气远些。
接着问道“你为何救我?”
“想救…”女子不假思索的回道。
这个答案简短到近乎敷衍,目光落在他脸上,根本不在乎他信或不信。
“你外伤虽已愈,但灵台不稳,体内灵气匮乏,内里虚弱,需要静养。”
路人?他心如明镜,地牢在宗门内部,戒备森严,还有掌门结界相隔,此人身实力绝对不一般。
“我师父…”他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攥住“他……”
“他死了。”女子的回答直接到残酷,没有任何迂回或修饰,“出了地牢后,就自尽了。”
死了?
不可能。
他养育他十五年,他那么强,他还有那么多弟子要教,怎么可能自尽呢。
“什么时候?在哪?你又如何知道?”他不信她,非要刨根问底。
“就在刚刚。出了地牢,在看守的人面前,用刺你的那把匕首割喉。”
“我想知道,便能知道。”
女子回答的极为平静,像是在聊家常。
他看着她的眼睛,几乎是死死盯着,想看穿这个‘谎言’。
很久。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整个山洞极为安静。
这个消息犹如当头一棒,将他打蒙了,巨大的荒谬感席卷着他,一时失语,只是愣愣的看着跳动的烛火,仿佛那里能映出答案。
可此时,眼前人又开了口:
“他让我带话,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养育他?还是对不起要杀他?师父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握紧了拳头。
该对不起的,是他。
若不是师父,他早早就死了,要么饿死在乞丐窝,要么冻死在街边,又或者死在三年前那个魔修手下,当时在牢中就应该任他拿去。
不,魔修那事后,他就该挖出灵根主动奉上…
“你的宗门下了追杀令。”身边人突然开了口。
她语气淡漠,像是在叙述明天的天气,“叛逃,与魔修勾结…罪名很多,还有谣传是你害死了你师父,你如今…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
听到这些,他并不觉得意外,若是曾经他会想辩驳一二,可当下。
若不是他,师父不会死,他如今的确是戴罪之身。
“把我送回去吧,我的确有诸多罪孽,救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说道。
“我若是怕这些。”女子愣了一下,勾起一个不知名的笑,“根本不会把你救出来。”
她随即站了起来,不再看向他,转身望向洞口的藤蔓,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有些失真:“你只需知道,我暂时对你这条命没有威胁,且我救你一命,也算半庄恩,当下你该听我安排,如今你无处可去,在这安心养伤吧。”
见他不答,她又说:“我救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并非恶徒。”
“好。”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鬼使神差答应了。
他缓缓躺下,将自己埋进干草中,闭上了眼睛。
她说的对,救命之恩,要还的。
洞口的身影静静伫立,看似隔着洞口藤蔓,神识却早就一泻千里,覆盖方圆数十里的每一寸草木,每一缕风息。她能听到深山中野兽低吼,能看到远方城镇灯火微明,也能清晰感知到,石床上那少年强行压抑却依旧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洞府一时极为安静,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压抑感蔓延开来,终于,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女子睁开眼睛,转过身静静的看着他,空气像是凝滞住了,烛火不再摇曳,微风不再浮动,直到良久之后,清冷的声音响起,如玉石坠入深潭,带着不容置喙的回响。
“本无姓氏。”
“唯有一名。”话间,山中微光似乎都向她靠拢,在她周身形成一层光晕。
“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