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8、第八章

　　春节前的那段日子，总是过得有点慢。天冷，人也懒。醒了不太想起，困了也不急着睡。一整天被吃饭、发呆和刷手机切成几段，时间像是被人悄悄调慢了速度。我开始过一种很简单的生活。没有计划，也没有期待。世界在往年关走，而我被允许停在原地，什么都不想。

　　就在我以为这个寒假会这样被慢慢推过去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

　　“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又高又帅，是朝鲜族。晚上唱歌，你来吗？”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不是心动，更像是一种被点到名的感觉。像是生活忽然问了我一句：你要不要出来？

　　我回：
　　来啊。

　　到的时候，我比所有人都早。包间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压得很低。沙发空着，桌子也空着。我坐在中间的位置，把外套放在一旁，手指在麦克风上轻轻转了一下，金属有点凉。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张乐先探头进来，声音比人先到。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身后的人。

　　周野站在门口。

　　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肩膀和发梢上停了一下，很快又被包间里的暗色吞掉。他明显停顿了一瞬，不是惊讶，更像是没想到。我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有一小段空白，短得像一口没来得及呼出的气。

　　张乐已经往里走了，一边说着：
　　“你坐中间干嘛？挪挪挪挪。”

　　我还没来得及动，周野已经在我旁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空着等他。沙发往下陷了一点。那点细微的晃动顺着坐垫传过来。他的肩膀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外套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们真的有一阵子没这样并排坐着了。

　　张乐开始点饮料，声音把那点不自在打散。
　　“喝啥？可乐？雪碧？”

　　我正要说话，周野先开了口。
　　“她喝阿萨姆。”

　　他说得很顺，像是随口一提。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着菜单，表情很平静。那种记得，让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行。”
　　我说。

　　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一瞬间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以前。

　　人很快多了起来。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被反复提起的转校生。

　　他确实很好看。五官深，鼻梁挺，站在那里，很容易被注意到。

　　他看到我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就是那个一中的吧？我们学校老有人提你，我还以为你是附中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但我认识你身边的人。”
　　我补了一句。

　　他点点头，笑得很坦然。

　　周野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得更深了一点，指关节在沙发边轻轻敲了一下。

　　唱歌的时候，灯光暗下来。屏幕的光在墙上晃，颜色一块一块地切过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新人很主动，一开口就知道平时没少抢麦。

　　我承认，我看了他几眼。不是心动，只是他站在光里，很显眼。

　　周野忽然低声问我：
　　“挺好看？”

　　“嗯。”
　　我应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又问：
　　“比我帅？”

　　这个问题有点幼稚，可他说得太平静了。

　　我笑了笑：
　　“没法比较。”

　　他没再接话，只是呼吸似乎慢了一点。

　　后来，新人给我递饮料。
　　“你喝可乐？我给你倒的。”

　　我刚伸手，周野忽然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这杯是冰的。”
　　他说，“她胃不好。”

　　我当然没有胃不好。可那一下触碰太短，短到我来不及反应。

　　“那我换一杯。”
　　新人笑着说。

　　“没事。”
　　我说，“我喝阿萨姆。”

　　周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侧脸在灯光里微微亮了一下。

　　点歌切到下一首，前奏刚出来，就有人起哄。
　　“这歌行。”
　　“来来来，周野的。”

　　麦克风被塞到他手里。他愣了一下，像是想推，又没真推开。

　　灯光被调暗，射灯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住。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他唱得太稳了。不像炫技，更像是在把一首早就熟的歌重新唱一遍。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唱到副歌的时候，有人跟着哼，也有人开始笑。
　　“以后谁结婚，周野就负责唱祝歌了。”

　　我也笑了，顺着他们的话说了一句：
　　“行啊，到时候你来给我唱。”

　　周野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开玩笑。

　　然后他说：
　　“行。”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给你唱《可惜不是你》。”

　　包间里先是愣了一秒，紧接着笑成一片。
　　“你有病吧。”
　　“谁在婚礼上唱这歌。”

　　我也笑了，甚至还回了一句：
　　“那你别来。”

　　歌切走的时候，热闹才慢慢回来。周野回到座位，在我旁边坐下。灯光重新乱起来，歌声也吵。

　　我靠在沙发里玩手机，手机震了一下。

　　是新同学发来的：
　　“今天认识你，挺高兴的 :)”

　　我看了一眼，没急着回。
　　下一秒，屏幕又亮了。

　　是周野。
　　“你今天……心情挺好？”

　　我侧头看他。他就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我身后沙发的靠背上。
　　他离得太近了。

　　我低头回他：
　　“嗯，还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因为那个转校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回：
　　“不是。”

　　手机的光把他的下颌线照得很清楚。消息送达的那一刻，他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嘴角极轻地往上抬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那天晚上，灯光很乱，音乐很吵。

　　可在那一片混乱里，有些人，一旦重新靠近，你就很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