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13、第十三章

　　夏天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窗外的树影被拉得很长。暑假就这样开始了。好像只是某一天醒来，发现不用赶早读，不用记课表，不用在心里反复算还有几节课就能放学。

　　我开始每天去画室。

　　太阳很大，公交车像一个被晒透的铁盒子，一上车，热气就往脸上扑。可画室的空调很冷，门一关，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彩色铅笔摊在桌上，有一股很干净的味道。水彩盒打开的时候，颜色在光里亮得不像真的。

　　我一边画画，一边听歌。有时候一首歌放完了，我都没意识到。时间在画室里是没有形状的。有几次，我画到一半，才发现肩膀酸得发麻。手机静静躺在包里，一条消息都没看。那种感觉很奇怪，但不讨厌。像是世界终于没有在催我。

　　画室里的人，大多都是在中途改了方向的。有的是成绩不行，有的是不甘心，也有的只是想试试另一条路。

　　可我画出来的东西，经常被老师叫住。
　　“这张贴上去。”
　　“这个构图挺稳的。”

　　素描、水彩，不管是哪一种，总会被多看一眼。有时候被贴在墙上，夹在一排画里，我站在下面看，会突然有点不真实。

　　隔壁画架的女生也是一中的，我认识她。她一边画静物，一边小声吐槽：“我偷吃苹果了，等下老师肯定骂我。”

　　我笑她：“偷吃静物，考不上大学。”
　　她冲我翻白眼，手却没停。

　　有时候我们什么也画不进去，就一起清理颜料盒，把小铅笔削到只剩指节长。白色颜料永远不够用，我总是去挖别人的。一不留神，好好的一张画，在撕胶带的时候被扯坏了边。

　　老师在后面喊：“站起来！退远！眯眼看！”

　　那一刻，包围我的不再是任何人，而是生活本身。

　　有一天中午，大家坐在地上吃面包。空调吹得人有点发冷，窗外却亮得晃眼。我们随口聊起一中，聊起谁谁谁现在在干嘛。那个女生忽然说了一句：“对了，听说你们班学习委员喜欢那个钢琴艺术生，许家恒。”她说得很随意，像在提一件和画画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应了一声，手上还在拧颜料盒的盖子。那一刻我没多想，甚至觉得也正常吧。话题很快被带走了，有人在找纸巾，有人问下午画什么。那句话就那样，被留在了空调声里。

　　有时候画着画，我会突然放空。眼睛盯着画面，脑子却走神。

　　会想起周野。

　　画室就在附中的路口，回家的时候，我偶尔会绕一小段路。明明知道大概率遇不到，还是会走得慢一点。如果真的看到他，我也会假装只是顺路。可整个夏天，我们一次都没碰见。

　　他偶尔会发消息问我：“你今天画到几点？”
　　我回：“差不多九点。”
　　他会回一句：“别太晚。”
　　没有多说什么。

　　那种对话，不暧昧，也不冷。像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夏天里，隔着一点距离，确认彼此还在。

　　张乐的生日就在下周。我画着画，忽然想到这件事。如果见到周野的话...我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我低头继续画，手却一用力，铅笔尖戳破了纸。那一下很轻，却很明显。我盯着那个小小的洞，愣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张纸。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夏天很安静。可有些东西，正在悄悄长出来。影子，呼吸，还有我自己都没来得及确认的一点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