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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错误     那 ...

  •   那天权崇在图书馆看书,偶然听到旁边两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聊天。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达尔西·奥尔科特。

      奥尔科特。

      权崇的手顿住了。奥尔科特家族,是新雅典城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仅次于亚度尼斯。他们掌握着军部的能源供应线,和各大财阀关系密切。达尔西·奥尔科特——他从来没有跟权崇提过。

      权崇放下书,走出图书馆。他心跳加速,手指在手环冒出来的虚拟界面上戳键盘,居然手抖输错了几次。他给达尔西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达尔西很快回复:“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一家咖啡店,在学校东门外的一条小巷里,安静,人少。权崇赶到的时候,达尔西已经点好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

      权崇坐下来,他没有管达尔西推过来的一杯咖啡,而是单刀直入地问:“你是奥尔科特家族的人?”

      达尔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看着权崇。

      “你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达尔西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

      权崇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咖啡不知道为什么很苦,比他平时喝的要苦很多。

      “达尔西,”他放下杯子,“我们分手吧。”

      达尔西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奥尔科特出身……我本以为……算了,你家族是做什么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新能源研究、地表区开发、军部能源供应……你们家族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地表人的血。”

      “那不是我的错。”达尔西的声音有些发紧。

      权崇冷静道:“我没有办法把你和你的家族割裂来看待,你的家族在压榨地表人,而我在帮地表人。我们站在对立面。”

      “权崇,”达尔西伸出手,想握他的手,权崇躲开了。达尔西的手悬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

      “我不在乎家族怎么想,我从来都没有帮他们做过任何一件破坏地表环境的事情。”达尔西说,“我只在乎你。”

      “你在乎我?”权崇看着他,“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你知道我每天熬夜在研究什么吗?我在研究如何让地表区的能源转化效率提升,让那些像垃圾一样活着的人能活下去。而你的家族,在阻止这件事。”

      达尔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权崇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他的心一阵一阵的刺痛,但表情始终保持着冷淡。“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走向都有点控制不住,于是他没敢看达尔西的表情,径直转身离开了咖啡馆。他想可能这家咖啡馆他再也不会来了。

      而身后坐着的达尔西没有追上来。

      权崇也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

      ---

      分手后的那段日子,权崇过得很不好。他每天照常上课、做实验、开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张笑皮下是什么样的心情。权崇瘦了很多,每天清晨会惊醒,起来又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只有眼下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

      权崇记得很清楚,分手后的某天晚上,他从实验室出来,已经很晚了。校园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从阴影里冒出来,突兀挡住了他的路。

      是达尔西。

      他也瘦了,瘦了很多。原本就深邃的五官更加深刻,眼窝陷下去,颧骨也凸出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黑色头发乱糟糟蓬着,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权崇。”他叫权崇名字,声音沙哑颤抖,其间饱含痛苦不甘。

      权崇后退了一步,冷漠道:“你怎么进来的?”

      “爬窗。”达尔西贪婪地盯着权崇的脸,从他银色的发丝到淡红的唇瓣,“你的实验室在一楼。”

      权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你了。”达尔西往前走了一步,“我很想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

      权崇别过头,他并非草木,孰能无情,只是现实横亘在他们之间,所以也只能痛下决心而已,“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没有同意。”达尔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分手就分手,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权崇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达尔西,我们真的不合适。你的家族,我的身份,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权崇的声音也提高了,“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的研究被你的家族发现了,我的那些朋友会有什么下场?他们会死。你明白吗?”

      达尔西的脸色发白,他黑色的眼珠子仿佛一触即碎的玻璃:“你以为我会出卖你?”

      “你不会,但你的家族会通过你来找到我,找到我的研究成果,然后毁掉一切。”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发出的嗡嗡声。

      “权崇,”达尔西的声音很低,平时在权崇耳朵里听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声线竟然如此低沉,“我可以放弃家族。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跟你走,去哪里都行。”

      权崇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他知道达尔西是认真的,这个Alpha爱他爱到可以放弃一切。

      权崇和达尔西在一起后才发现,达尔西在其他人眼里的叛逆与无所畏惧只是表象,真实的他情绪其实没那么高昂,平时大部分时间他更愿意和权崇窝在一起,不论是看权崇做研究,还是就两个人坐一起静静地待着。

      达尔西对他的喜爱是如此真实,以至于甚至权崇会觉得他没有自己的生活。

      “你走吧。”权崇说,“不要再来了。”

      他绕过达尔西,快步走下楼梯。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达尔西在看着他。那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背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权崇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达尔西的脸。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他感觉心脏痛,心跳也变得不规则,白天醒来后在实验室,权崇竟然把线路接错,差点酿成火灾。

      权崇纠结了,也可以说他一直在挣扎着,也许他可以相信达尔西一次。

      那时候还是太年轻,只是谈过恋爱,就被激素分泌控制了大脑,看到年轻的恋人伤心,自己也魂不守舍,事实证明他的决策是错误的,更甚至于其实他根本无法承受错误的后果。

      ---

      两个月后,达尔西来找他。这次他没有爬窗,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权崇,”他说,“我有话跟你说。给我十分钟。”

      办公室里有其他人,都在看他们。权崇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达尔西把花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权崇,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他说,“我不会继承家族的产业,也不会介入任何与地表区相关的事务。他们不同意,但我不在乎。”

      权崇看着他,心里有些震撼,他不能确定达尔西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以他对达尔西的了解,能说出这一番话,大概率是真的。

      “你确定?”他问。

      “确定。”达尔西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权崇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细细密密的,像去年冬天他们在一起时的那场雪。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半晌,权崇下定了决心。

      达尔西愣了一下。“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权崇带他去了那间废弃的地下实验室。

      那是在学院东边一栋老旧的建筑下面,入口藏在一个杂物间后面,要下一段很窄的楼梯才能到。实验室不大,但设备很齐全,墙上贴满了数据图纸,桌上摆着各种仪器和零件。

      达尔西走进去,四处张望。“这是……”

      “我的秘密基地。”权崇说,“我和几个朋友在这里做研究。关于新能源的。”

      达尔西看着墙上的图纸,脸色慢慢变了。“这是军用能源转化?”

      权崇点了点头。“不光是净化地表环境,还能用于军事防御。如果成功了,地表人就有了自卫的能力,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任人宰割。”

      达尔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泄露出去?”

      权崇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想相信你。”

      达尔西的眼眶红了,他走过来,用力抱住权崇,把脸埋在权崇的颈窝里。

      “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鼻端热气呼在权崇的脖颈处,“谢谢你相信我。”

      权崇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他微微苦笑,“不要让我后悔。”

      达尔西没有让他后悔。

      因为他让所有人都后悔了。

      仅仅三天之后,实验室被查抄。

      那天权崇不在。他临时被导师叫去参加一个研讨会,躲过了一劫。等他赶回来的时候,实验室的门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设备被搬空,墙上的图纸被撕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仪器零件。

      他的六个朋友,有两个被抓走了,四个跑掉了,到权崇回来的那天,至今下落不明。

      权崇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浑身发抖。他用手环打给达尔西。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但对方没有开启视讯,权崇听到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是你干的。”

      权崇一字一句地从牙关里挤出这句话。

      “你知不知道,我带你去实验室是为什么?”

      达尔西颤抖道:“……是我父亲。他在我身上放了窃听器,还有微型摄像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权崇闭上眼睛。透明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落下巴。

      “权崇,你听我说,”达尔西的声音急切起来,“我会想办法的。我会把你朋友救出来,我会——”

      “够了。”权崇打断他,“达尔西,我们完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环关机,扔进了垃圾桶里。

      后来呢?后来权崇被达尔西找到了。

      达尔西动用家族的力量,在全城搜索权崇的下落。权崇换了住处,换了身份,甚至动了离开新雅典城的念头,但没有用。奥尔科特家族的势力太大了,大到权崇无处可逃。

      他被达尔西带回了那间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公寓。达尔西把门窗都封死,只在每天固定的时间让人来送饭。

      权崇没有反抗。他的朋友被抓了两个,跑掉的三个至今不敢露面。他经营了两年的小团体,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没有心力再去恨达尔西了。

      他只是觉得累。

      那年冬天特别冷。新雅典城下了好几场大雪,比往年都大。权崇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一看就是一整天。达尔西有时候会来,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他。

      权崇不理他。不看他,不跟他说话,连眼神都不给。

      达尔西有时候会哭,哭着说对不起,说他不知道,说他不是故意的。权崇无动于衷。他像一块石头,又冷又硬,什么都打不动。

      后来达尔西不哭了。他开始变得暴躁,变得易怒。他会摔东西,会砸墙,会对着权崇大喊大叫。但不管他做什么,权崇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达尔西把权崇的书扔了一地。

      那些书是权崇花了很长时间攒下来的,有些是从地表区带来的旧书,有些是在学院图书馆借了没还的。权崇看着它们散落在地上,被达尔西踩了几个脚印,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断了。

      他蹲下来,一本一本地捡。

      达尔西站在旁边,喘着粗气,看着他捡。

      “你就那么在乎这些破书?”达尔西的声音沙哑。

      权崇没有回答。他把书摞好,放在桌边,然后坐在椅子上,重新翻开了一本。

      达尔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蹲下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权崇,”他说,声音发抖,“你还爱我吗?”

      权崇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不爱了。”他说。

      达尔西把脸埋在他的背上,肩膀抖动,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呜咽。权崇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身后的Alpha抱着,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服。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细细密密的,和初雪那天一模一样。只是窗边的人,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后来,权崇被关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多长,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在那些日子里读了很多书,从能源工程到军事战略,从星际法理到心理学,几乎把能读的都读了。

      他读书是为了不让自己疯掉。

      每读完一本,他就在心里记下一个知识点。慢慢地,他觉得自己又有了力量。达尔西为了弥补,对权崇基本不设防,因此他知道了奥尔科特家族的能源供应链是怎么运作的,知道了军部的人事调动规律,知道了新雅典城上层社会的那些隐秘的、不为外人道的规则。

      他像一只在笼子里磨牙的困兽,等着有一天笼门打开,冲出去,咬断那些人的喉咙。

      但更多的夜晚,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新雅典城的万家灯火,想着那几个下落不明的朋友,想着地表区那些还在垃圾堆里刨食的人。

      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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