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天与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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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着檀烟的镇岳宫里供奉高及藻井的神像，低低密密的诵经声不断回荡，纯阳宫即便是早课也肃穆庄严，每日往复，仿佛云巅真有神仙。
因此大殿里的蒲团总是早早让人占去了九十九的，毕竟早课迟到的话，于心已经不算诚了。即便是早起晚了不顾吃饭，也要穿戴整齐及时地来修行，读经既然能修成天人之境，自然也可饱腹。
关于九十九，也是奇事，镇岳宫从前一直是座无虚席，比三清殿和纯阳宫还要满，因为三清殿去迟了会被祁进真人训斥，纯阳宫是掌门，不好意思迟，而镇岳宫就不一样了，真有事耽误，来得再晚也有人兜底。
这要从某个叫闻我道的小子拜入山门后说起了。
于是整齐的诵读声中忽然出现了一串不甚和谐的频率，听起来着急忙慌，不同于人声、翻书声，是大步小步踩雪奔跑的脚步声。
闻我道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了，歪着发冠、衣带潦草，嘴里还咬着半个馒头。
十二月外头已经很冷了，他更是带进来一阵冷冽的风。不顾门边弟子无奈的表情，闻我道拍了拍沾雪的袖子和衣摆，堪堪挂肩的剑带又因为这动作松散，剑脱出去掉落在地。
对闻我道的迟到，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就像习惯华山料峭的寒风或者一成不变的白色。但他今天实在太吵了！迟到好歹也给人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进来啊！
原本不在意他的弟子们皆被剑声惊了一跳，顿时无比哀怨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投过来。
闻我道提着剑，不好意思地招招手，试图以平众怒，当然是没用，他在无数想杀人般的眼刀里灰溜溜地找到自己的蒲团坐下，继续吃馒头。
“闻我道，你又迟到了。”
清秀无比的男声从身侧传来，闻我道张开的嘴静止了一下，不爽地瞥向说话的人。
那人还捧着经卷，自始至终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每日都迟，你怎的还要日日说？”闻我道嘟囔一句，又咬了口馒头。
经卷被放了下去，身侧的人抬头仰望受人供奉的太清道德天尊，身姿挺拔如松。这殿里透不进晨光，只会有长燃的烛光，就是那些烛光将他的侧脸、握书卷的手都照得近乎透明，好似偏爱他，独独为他镀上发散的光晕。
大家都说这是仙人之姿，说他从头到脚都不染凡尘，有悲悯众生的长相，就连名字也取得那样好，降生在世来就是要修道顺天的。
对了，他叫应天微。
应天微是这一代纯阳宫最杰出的弟子，年方二十二，却已有许多年的道行了。据说他的父亲是长安城中的大官，至于是谁，他自入纯阳就与过往尘缘斩断了联系，所有人都不得而知，也不想去探究，这是修道的地方，没人想探听别人的家事。
李唐以道教立国，大官送个生下来就非凡胎的儿子做道士有什么稀奇？历代皇帝没有哪个没来纯阳宫拜过神仙的，能成为纯阳弟子是光耀门楣，是殊荣。
闻我道初来乍到时也听过这些，听罢就咂咂舌，议论那位大官肯定是靠这个道士儿子博得了好名声，想必在朝中步步高升，已经又娶了几房美妾生了好几个漂亮儿子了吧？
他不得不说漂亮儿子，因为应天微就很漂亮，明明是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单薄修长，脸生得却格外秀气，额心一点红痣，连眉眼都是温润带着水色的。
他与应天微差了六岁多，第一次见应天微时，他八岁，还是洱海边某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为了几株野菜与山贼起了冲突。
当时是好几个孩子一起的，只不过他们看到明晃晃的系红绳的大砍刀便哆嗦着跑了，纷纷说着“几棵野菜而已不值当哇”。
闻我道偏不走，他那时还不叫这名字呢，叫一个说出口就抬不起头的土名，爹娘说好养活。
他贪玩贪吃贪睡贪财，没什么优点，在家不干活也招嫌。但他偏偏很犟，他决定的事死也要干。
所以他漫不经心地将野菜摘了扔进背篓里，朝山贼们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便挺起胸膛要与他们拼了。
可是他挥出拳头的同时那大刀还真就被他隔空打飞了，山贼们面面相觑，他也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不可思议，以为觉醒了什么绝世的武功。
他勇气与信心倍增，想冲上去趁热打铁再悟几招。
绝世的武功都是昙花一现罢了，第一次用总是无法融会贯通，他被一脚踹倒时如此想。
他吐出一口血，又要脸地啐了一口，喉头腥甜。
一柄如雪澄澈的长剑带着清啸声划破长空而来，仿佛有灵性一般击飞了那几名山贼手中的刀。他看得呆了，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把剑，一直到它飞回主人的手中。
清瘦高挑的少年神仙驾临一般落下，像是没有重量，毫无声息，那把剑被他握在身侧。
风吹得这位小神仙长发与道袍翻飞，望过来的眼睛里好似流淌着洱海的水波。
微微的失神里，闻我道听见山贼提到了“万世不竭”和“纯阳宫”。
从那天起，他就不回家了。他收好了行囊，不听爹娘对他发疯出家的指责，一路颠沛流离地奔赴华山，他就是想成为和少年一样像神仙的人。
八岁的孩子千难万险地来到三清殿时已经十岁了，凭着不知道哪来的孤勇，一直撑到看见纯阳宫门口的大界碑才被冻晕了捡进去。可谓是“足肤皲裂而不知，四肢僵劲不能动”了。
后道士们持汤沃灌，他徐徐醒来。
听闻那名少年也在不久前游历归来，方才十六，他不由得心向往之。以他的年纪开始修道，再过个几年也能像模像样吧？
于是他死缠烂打，在三清殿硬跪不起，就这么让掌门李忘生收了进来。听人说他这种拜师方式也是不常见，但李忘生很明显是个慈祥和蔼的好老头，既给他合身的新衣服，亲自为他束发教他，给他提供干净的住处和吃食，还给他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师傅。
雪白的像水煮蛋似的大馒头啊，他这辈子都还没有吃过，捧着流口水都不舍得啃，想揣在身上。
掌门呵呵地笑了，和他说吃吧孩子，以后日日都能吃的。
掌门还说既然是纯阳弟子了，想不想改个道号或者新名，他想了想，便问那个小神仙的名字。
得知之时他有些失望，因为虽然不甚有文化，总知道天是什么。应天应天，应该就是满嘴天道那种人。
他不喜欢天道，因为天道根本不救穷人。所以他又想了想，自己也就剩个姓氏好听，干脆把土名换了。
复杂的字不会写，“我”不复杂，日日见，而纯阳修的是道，“道”也能学会，干脆就叫闻我道了，听起来还挺霸气狂酷拽的。
闻我道要修自己的道，不顺应天也不顺应人。
掌门问他学紫霞功还是太虚剑意，他就不假思索说太虚剑意，因为他们村里就有个女人叫紫霞，他接受不了。
太虚剑意不能用那招神仙似的飞剑，他很久之后才知道。
拜师第二日他就起不来了，纯阳宫的人起的都太早了，好像对睡觉无欲无求。
他不一样，他就要睡，横竖是死皮赖脸进来的，不如贯彻到底。可是掌门竟然真的不说道他，只有那个缺只手的头发挑染的道士会嘀咕。
若是评什么仙风道骨榜、修行踏实榜，都和闻我道不沾边，他能评个不要脸好吃懒做榜的榜首。
聚众八卦也是他的爱好，这不就说到应天微的大官老爹了么？结果这时候应天微刚好便路过了，闻我道只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按理来说纯阳原本就是寒冷的地方，何谈再感受到寒意呢？看到想要靠近或者说成为的人在眼前，闻我道其实还是想留个好印象的，尽管刚嘴不留德完。
“师兄？师兄好！”闻我道咧着嘴打了个招呼。
谁知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上竟然浮出一丝讥诮的笑意，应天微淡淡地说：“论辈分，我不是师兄，而是师叔。”
师叔？差五六岁能叫叔？不不这不行，以前村里喊叔的哪个不是满脸油和胡茬的大汉？闻我道心里一百一万个不愿意。
见他眼神呆滞不断摇头，应天微又说：“呆子。”
旁边的弟子好心告诉他，应天微是掌门的徒弟，你师傅也是掌门的徒弟，应天微管你师傅叫师姐，所以你得管应天微叫“小师叔”，明白了么？
闻我道却充耳不闻，他早就道心破碎了，他憧憬的小神仙根本是一个不平易近人的说话刻薄的普通人，那仙气飘飘的气质和无害甚至动人的外表都是障眼法。
从那之后闻我道更加爱迟到了，反正修成神仙，一张嘴也变回凡人了，还执着什么呢？
纯阳宫的重檐上总是白雪皑皑，边缘不快不慢地滴着规律的水珠，这里是华山的峰顶，一年四季都有雪可观，这种东南沿海或者西南苗疆难得一见的景色在纯阳宫平淡无奇，大家渐渐觉得闻我道就像这雪景一样，有点烦，但哪天真不下雪了也不习惯。
但是他天赋却也不差，练剑还真是一把好手，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像疯马一样冲过太极广场，把所有紫霞功弟子的镇山河都炸掉，再用剑柄捅坐禅的师兄屁股，人剑合一用得是相当的熟。
李忘生招进来一个贱人啊，大家都说，比起当年的谢云流，畜生得不相上下。
闻我道打了个喷嚏，馒头碎屑都喷出去一些。他抬手蹭了蹭鼻子，扭头见应天微还是刚刚那副样子。
“也不怕脖子断了！”闻我道继续嘟囔。
应天微不理他，每次都这样，因为应天微看神像总是虔诚得像他看大馒头。
应天微那双流转着水波的眼睛什么时候都有情绪，大部分时候都是温和的慈悲的，长安的贵女们都说他虽然气质清冷却分外撩人，总是成群结队，不辞辛苦地爬上华山一睹他的芳容。
热闹的时候闻我道还会跟掌门说，要不咱们加个进山门收钱仪式吧，还能赚点笨女孩的钱，要是谁花的钱多了，就让应天微陪人家吃饭或者跳个舞。
掌门说噢这个你不用担心啊，奔着应天微来的贵女们投的香火钱是别人的十倍，简直像单方面拍卖占有他一样喔。至于跳舞你更别说了，再说就让你去太极广场上扭屁股。
闻我道便闭嘴了，心中不服，岂有此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道士凭什么吸引见都没见过的人来瞻仰？那些女子一定没与应天微讲过话，否则早死心了。
闻我道觉得那眼睛只是应天微蒙蔽别人的手段，他其实被送来纯阳宫并不是那么开心，所以不笑。应天微每次仰望着道德天尊都像很执着地在心底问询着什么，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就像是华山的冰雪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应天微如果一直等不到心底的答案，一迟早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来。
但不行，即便是幻想的，应天微也不能。因为如果要离经叛道，就只能是他闻我道。
比起不可置信提剑质问的那个，肯定是跌落神坛的那位更引人注目啊，他普通人做够了，就想做引人注目的人。
可惜他还不知道此事在《谢云流传》中已有记载，上一个离经叛道的谢某人已经单独开宗立派了。
“你耳朵聋啦...”闻我道想趁着应天微出神偷骂一句。
“叫师叔。”应天微说。
“哦哦。”
早课结束离开镇岳宫时，有洒扫弟子低声讨论着华山来了几个不速之客，闻我道还在想是什么不速之客，便见一背刀客闯入了山门。
这哪儿是不速之客呀？这是助他追梦橙武的大恩人！
就是来得晚了点，他操心记挂着那把橙武，已经几天没睡着了。
闻我道看到那惹眼的木匣子，当即就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却见柳尧安身后又跟着出现了一个披红披风的紫衣少女。
那初见小神仙时悸动过一次的心又咚咚地跳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