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因织与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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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大如橘子酱面包，将驴车的影子拉得长长，斜斜投进旧照片色的水里。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乐生躺在驴车上，像冷宫里半身不遂的妃子。
“别叫唤了，你已经叫唤半天了。”灵濛叹了口气，“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乐生无语望天，“这是我人生中最最最无聊的一天。”
灵濛道：“哎，起码不是在地里犁了一天，要求不要太高。”
“你玩过手机吗？你打过剑网3吗？你看过动漫吗？看过电影吗？抽过盲盒吗？你刷过bilibili、刷过某音、听过口口音乐吗？”乐生含泪控诉，“你不懂，从没拥有过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拥有过却又失去。我没有视频下饭，最近吃饭不香，都饿瘦了。”
说罢她又摊了摊手，“我现在开始怀疑因织其实也是胎穿来的，所以会觉得人生无聊，充满怨念。”
灵濛懵道：“胎穿是什么意思？”
“算了...”乐生叹了口气，“解释起来相当麻烦。不过，你真的不是个路痴么？今天再找不到你家，我就上吊给你看。”
“别别别，怎么可能呢？我们村子消失了。”灵濛牵着驴绳，面露焦急，“就是翻过这座山，走这条路，再前面...对对，就是这棵大槐树，过了大槐树向东四里再向北七里就到了。”
乐生几乎要气笑了，“这话你说了五遍了，这棵树也看了五遍了！”
“到底为什么？这算什么...鬼打墙？”灵濛说。
乐生警觉地坐起来：“这个...这个可不兴说啊。再不到你家的话我们晚上就在那个浣锦镇休息吧，驴哥都要累断气了。”
浣锦镇是她们在这几座山间绕路五圈每次都会经过的地方，好巧的，也在大槐树的东北方，乐生远远地打量过，里面石砖青瓦看上去还挺新的，房子并不是很多。但灵濛说之前绝对没见过这个镇子，它是凭空出现的，必有古怪，故而不愿意进去。
灵濛闻言，便又摇摇头，“总觉得那里不对劲...你不知道，从前这周围的几座山，我和因织都来过的，绝对不存在什么‘浣锦镇’。”
“总比露宿荒野好吧？就算里面有猫腻我们探探就是了。”乐生劝道。
灵濛诧异地瞥她一眼：“你这次不害怕有鬼了？”
“我有这个，”乐生拍拍装卦预乾坤的包包，“道士留的东西，辟邪！”
“好吧...”灵濛只得答应。
果不其然，绕完这圈，灵濛还是没找到她长大的小村庄。驴在浣锦镇大门外嚎了一声，彻底撂挑子不走了。
无计可施，她们只能进了这浣锦镇。
等走到主街道上，就能见到些人影了，黄昏下只有急忙回家吃饭的孩童在跑跳。好处是那些人都有影子，乐生觉得定不是鬼，当下也不怕了，找了个没打烊的茶棚，先点了壶茶，看灵濛茫然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怎么觉得...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灵濛摸着下巴，眉头紧皱。
茶铺老板利落地泡上茶送来，乐呵呵的表情顿时凝固了，托盘几乎掉在桌上，“因...因织！”
茶水都有些溅出来了，吓了乐生一跳，捂着烫到的手背吹气。
“是因织回来了！”茶铺老板扯着嗓子朝街上吼了一句，便立刻嬉皮笑脸地端来一盘椒盐花生，“快，因织，吃这个！”
乐生稀里糊涂，但是两眼发亮，捻了两粒花生丢进嘴里，“这个...我的名声有传这么远吗？”
“你是...大铁哥！”灵濛总算凑了过来，激动地认道。
“灵濛妹子！哎呀，好久不见了，和因织一起回来了？”茶铺老板也激动道，还不忘又朝外面嚎，“灵濛她娘！甭吃饭了快点出来吧！”
“大铁哥又是啥啊？”乐生满头问号。
灵濛坐下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没走错没走错！大铁哥是以前村里的熟人。大铁哥，咱们村子呢？”
大铁哥便也坐下来，大手一挥，“这就是咱们村子！”
“我是离开了半年，不是半辈子吧？”灵濛不甚信。
难道真有什么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五仙教是仙境，所以那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乐生想。
“还真就是半年...”大铁哥兴致勃勃。
终于有人家陆陆续续地打开门，目光纷纷打量过来，甚至有些欣喜地凑上来，同时还在交头接耳些什么。其中有个妇人，一身枣色的衣裳，手中抹布刚搭到肩上，只瞥了茶棚一眼，就如见到超市打折一般冲了过来，且是张开双臂的。
“娘！”灵濛大喊，也张开了双臂。
妇人满脸急切欣慰，脚下如有风火轮，将要冲进茶棚。
“娘————”灵濛站起身，那表情眼见要涕泗横流。
“哇塞。”乐生一副吃瓜表情，看着这如同苦情剧的一幕。
结果下一秒她就被妇人一把从凳子上拉起，抱进了怀里，脸撞在她温暖的胸膛。妇人揉着她软软的发顶，如同是找回了什么宝贝。
灵濛：？
“灵濛，甭瞎叫唤！怎么还穿个露肚脐眼的衣服，不晓得会窜稀么？”妇人伸手拉了拉石化的灵濛，一起抱进了怀里，“不过你们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你这孩子，没给因织添什么麻烦吧？”
“怎么可能！”灵濛答道。
乐生呆呆地任由妇人抱着，妇人的身体很宽厚，并不是瘦削的类型，身上也没用过香料，只有稀松平常的气味，但就是...让人蛮安心的。
可是又好奇怪，她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去了同学家里玩，结果发现同学的母亲在饭桌间对她的热情大于对自己亲女儿，她无法拒绝好意的同时，又暗暗担心同学为此心里多想、难过，以至于十分无所适从，在桌布下反复用脚趾抓地板。
“真的是因织啊...”
“换了身衣服，没认出来！”
“脸还是很好辨认的嘛，你真是老花眼了。”
不少百姓也凑了过来，乐生总算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因织还真的是大名人啊...乐生心想，可灵濛不是说她并不讨大家喜欢吗？此刻这些人的眼神和话里却感受不出什么恶意。
“因织！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有人问道，随后越来越多人附和他，都是想请因织吃饭的。
“回来第一天当然是到我家吃饭！”妇人总算放开了她俩，笑说，“正巧，饭刚要烧好，我再加两个菜，买点牛肉去！”
灵濛惊道：“咱们家发大财啦？牛肉说吃就吃？”
“说来话长了，一会儿再说！我去买菜，你带因织回家去！”妇人敲敲灵濛的脑袋，起身便走。
“哦...可我不知道咱们家在哪啊！”灵濛急道。
“好认的，”大铁哥及时地指了个方向，“你家的宅子前面直走左拐第一户。”
“呦，还叫上宅子了。”灵濛吐槽一句，拉起呆傻的乐生便要去看看。
乐生只好冲搭话的人们笑了笑，不过他们似乎也不在意，想必因织从前也是这样不多说话的，他们都了解。
出了围观人群，乐生这才发现这镇上不少人家院子里都有凉棚，下面悬挂一排一排的竹匾，里头堆着嫩叶子，靠墙又放着各式的架子、竹箩和缫丝车，有的院里是染缸、纺车，像个纺丝织布的地界。
缫丝车？那那些竹匾里应当是桑叶和蚕了，古代西南人确实擅长养蚕纺丝织布，没什么稀奇的，乐生先前灵濛从没说过他们村里的人都是纺丝户。
“见鬼了，这是我家？”灵濛站在一处院落外，懵了。
这院落看起来像新建的，矮矮篱墙内也有个巨大的凉棚，里面竹匾数量还要比别家多些，她们不可置信地推门进去看了看，竹匾里果然是蚕。有的还小，趴的是人特地剪碎的桑叶；有的已经长大了，白胖圆润，正在进食。凉棚里的石砖似乎才刚有人洒了水，还是湿的。
“都说农村的人有钱还谦虚，果然是真的。”乐生说。
灵濛连忙摆摆手，“才不是！我家真的很穷！”
“灵濛！你回来了，快快进屋！”一个中年男人探头出来，喜笑颜开。
“爹！”
跟着灵濛进了屋，里面装潢倒很像乐生老家那些旧房子里的样子，也有同样的充满锅气扑鼻的饭香，她们坐在八仙桌边。
“爹？咱们啥时候搬家了？”灵濛刚坐下便问。
人在眼前，乐生便也不好问他们的姓名，她记得灵濛姓禾，那么这便是禾父禾母了。
禾父倒了两杯茶，一脸欣慰地看着乐生：“咱们可没有搬家，这镇子是在村子原地上新建起来的，你晚些去以前孩子们常玩的东南边看看，那边还是老样子呢！”
“我们村子变成今天这样，都是多亏了因织。”禾父起身，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大小不一的纸，放在桌上。
它们都没有订线，随意就排开了，有的有些皱巴了，有的又字迹淡淡，看起来都很旧，似乎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就是靠这个。”禾父把第一页转了个向，让她们能看到上面的字，郑重地看着乐生，“因织，这是你留下的吧？在你和灵濛离开的当天，灵濛她娘在枕头下面发现的。可是我们村里除了你，没谁能这么了解动物了。”
“呃...《哄蚕宝宝开心的一百种方式》？”乐生不甚理解，一字一顿。
随着禾父将那些纸一页一页转过来。
【一、不要惊扰它们睡觉。】
【二、带水的桑叶吃了会窜稀，蚕沙必须是干燥的颗粒，可以每天摸摸以确认。】
【三、保持安静。】
【四、勤洗手，不要乱揉。】
【五、不要让自己变得香气逼人。】
...
洋洋洒洒好些页，写得和规则怪谈一样。但这些古怪的要求似乎是按照蚕的习性来的，只是因织没做解释，语言抽象，乐生和灵濛头凑在一起仔细端详。
“有必要看得这么详细嘛？”禾父笑道，“这不是你自己写的嘛？多亏了你，留下这么宝贵实用的东西，我们村里从你走后半个月开始试着养蚕，果然翻身了！如今你是我们村...不，我们镇子的大恩人，因织。”
“半年就脱贫了？”乐生挑挑眉，不可置信，小声嘀咕，“因...啊，我竟还是个干基层的好料子呢。”
可是因织为什么多此一举帮助他们？按灵濛的说法，以前这些村民对她并不是很好才对，甚至同龄人之间称得上霸凌。难道她只是想帮灵濛的父母脱贫么？毕竟只有这户人家会收留她吃饭。
而恰好灵濛的父母又比较善良，就把门路告诉了别人，误打误撞变成现在这样，然后这些村民一改往日的嘴脸，再不对因织有偏见了。
“那...我想回家看看。”乐生说。
“哎呀，吃完饭再去吧？”禾母拎着东西进来，笑道，“做你喜欢吃的芋头羹。”
“没关系，我只是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乐生摆摆手，拉起灵濛溜走。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