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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同居的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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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卧室。
宋鹤眠生物钟很准,即便昨夜辗转反侧到凌晨才勉强入睡,此刻还是准时醒来。他在床上躺了几秒,听着别墅里寂静无声,然后轻轻起身。
洗漱完毕,他换上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推开房门。
二楼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经过主卧时,宋鹤眠的脚步顿了顿——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厉景川还没醒。
或者说,他可能根本不在卧室。
宋鹤眠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轻手轻脚下楼。厨房在一楼东侧,宽敞明亮,厨具一应俱全,全都光洁如新,看得出很少使用。
李姨正在准备早餐,看见宋鹤眠,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宋先生早,您怎么起这么早?早餐还要等一会儿。”
“李姨早,”宋鹤眠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想自己做个早餐,可以吗?”
李姨愣了愣,有些为难:“这……厉先生吩咐过,厨房的事情都由我们负责。您不用操心这些。”
“我只是想做点简单的,”宋鹤眠走到料理台前,看着那些崭新的厨具,“厉先生平时早餐都吃什么?”
“咖啡,双份浓缩不加糖。偶尔会吃一点烤吐司或者燕麦。”李姨说着,从橱柜里拿出咖啡豆,“咖啡机在这里,宋先生要试试吗?”
宋鹤眠看着那台复杂的意式咖啡机,沉默了几秒。他不会用这个,厉景川的喜好太专业,也太……冷漠。
“不用了,”他轻声说,“我煮点粥吧。”
他从冰箱里找到小米,淘洗干净,放进砂锅里慢慢熬煮。等待的间隙,他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精心打理过的庭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枫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在晨光中显出深浅不一的色泽。
这个别墅很大,很漂亮,也很冷清。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七点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宋鹤眠下意识挺直脊背,转身看向厨房门口。
厉景川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还没系,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边下楼边看着屏幕。他的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但也只是表象。
“厉先生早,”李姨连忙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厉景川“嗯”了一声,目光终于从平板上抬起,扫过厨房。看见站在灶台前的宋鹤眠时,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早。”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平淡。
“早,”宋鹤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我熬了小米粥,你要不要……”
“我喝咖啡。”厉景川打断他的话,径直走向餐厅。
宋鹤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关掉灶火,将熬得软糯的小米粥盛进白瓷碗里,又配了一小碟李姨腌制的酱菜,一起端到餐厅。
厉景川已经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还有两片烤得焦黄的吐司。他一手拿着咖啡杯,另一只手仍在滑动平板屏幕,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工作。
宋鹤眠在他右侧坐下,将小米粥推到他手边:“你胃不太好,早上喝点粥会舒服些。”
这是昨晚敬酒时,他无意中听见姜向禹对厉景川说的:“你少喝点,胃不要了?”
当时厉景川只是淡淡回了句“没事”,但宋鹤眠记在了心里。
厉景川抬起眼皮,看了那碗粥一眼,又看向宋鹤眠。青年坐在晨光里,栗色的头发被染上一层浅金色,桃花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唇下那颗小痣随着他抿唇的动作若隐若现。
“谢谢。”厉景川说,然后继续低头看平板。
他没有碰那碗粥。
宋鹤眠垂下眼睛,小口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粥。小米熬得很到位,米油都熬出来了,口感绵密顺滑。可他却觉得喉咙发紧,吞咽都有些困难。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声响,和厉景川偶尔敲击平板键盘的声音。
一顿早餐,吃得沉默而压抑。
饭后,厉景川起身,将咖啡杯留在桌上:“我去公司。”
“路上小心。”宋鹤眠跟着站起来。
厉景川点点头,走到玄关处,李姨已经拿着他的西装外套和公文包等在门口。他迅速穿好外套,系好领带,整个过程流畅而迅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宋鹤眠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扇被关上的大门,许久没有动。
“宋先生,”李姨小心翼翼地说,“您要出去走走吗?后院的枫叶这几天红得很好看。”
宋鹤眠回过神,笑了笑:“好,我待会儿去看看。对了李姨,我想买些东西布置家里,可以吗?”
李姨有些意外:“当然可以,您需要什么,我可以让人去买。”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宋鹤眠说,“我想……让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家。”
接下来的几天,宋鹤眠开始慢慢“入侵”这个冰冷空间。
他去花市买了大把的白色洋桔梗和尤加利叶,插在客厅的玻璃花瓶里。在书房靠窗的位置添了一个懒人沙发,铺上柔软的米色毛毯。在阳台摆了几盆绿萝和龟背竹,翠绿的叶子在秋日阳光下舒展。
每一样东西,他都精心挑选,想象着厉景川看见时的反应——哪怕只是多看一秒,哪怕只是嘴角稍微上扬一点,都值得。
而书房,是他最用心的地方。
厉景川的书房在二楼,占据整整一个朝南的房间。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经济、管理、法律方面的书籍,外文原版居多。巨大的红木书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几乎空无一物。
宋鹤眠注意到,厉景川经常在书房工作到深夜。房间里的灯光虽然明亮,但都是冷白光,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眼睛很容易疲劳。
所以他在网上精心挑选了一盏护眼台灯,光线柔和可调节,还带有一个小小的加湿器——京市的秋天太干燥了。
东西送到那天,厉景川正好在家开视频会议。宋鹤眠轻手轻脚把台灯和加湿器搬进书房,放在书桌的角落,插上电源。加湿器立刻开始工作,吐出细细的白雾,带着极淡的柠檬香薰味道。
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晕瞬间笼罩了书桌一角,与房间里冷白的顶光形成鲜明对比。
宋鹤眠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他想,厉景川今晚工作的时候,至少眼睛会舒服一些。
然而下午,厉景川结束会议从书房出来时,脸色却不太好看。
“书房里的东西,”他叫住正准备去厨房帮忙的李姨,“谁放的?”
李姨紧张地看向宋鹤眠。
宋鹤眠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刚翻开的书:“是我放的。我看你经常熬夜,那个台灯对眼睛好,加湿器也能缓解干燥……”
“撤掉。”厉景川打断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不需要这些。”
宋鹤眠愣住了,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可是……”
“张助理,”厉景川已经拿出手机打电话,“来书房一趟,把桌上多余的东西处理掉。”
五分钟后,厉景川的助理张维匆匆赶到,面无表情地将那盏台灯和加湿器打包带走,仿佛它们是什么碍眼的垃圾。
宋鹤眠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角落又恢复成一片空白,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厉景川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只留下一句话:“书房的东西不要乱动。”
那天晚上,宋鹤眠没有下楼吃晚饭。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阳台上,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山峦。秋风有些凉,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眼睛发酸。
原来,连关心都是不被允许的。
原来,他连为他做一点小事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眠眠,在厉家还习惯吗?景川对你好不好?”
宋鹤眠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回复:“都很好,妈你别担心。”
他不能让父母担心。
更何况,这才刚开始。厉景川只是不习惯被人照顾,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他会证明自己不是负担,而是可以站在他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支撑着宋鹤眠,让他第二天早上又恢复了笑容。他决定做一顿正式的晚餐——不是早餐那种简单的粥,而是真正的、有菜有汤的晚餐。
虽然他对烘焙很在行,但中餐确实不太擅长。好在有李姨帮忙,从切菜到调味,一点点教他。
“厉先生口味偏淡,不喜欢太油腻,”李姨一边处理鱼一边说,“青菜喜欢脆一点的,肉喜欢嫩一点的。汤的话……他其实很少喝汤,工作忙,经常错过饭点。”
宋鹤眠认真记下,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他打算做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还有一个山药排骨汤——养胃。
切山药的时候,他不小心划到了手指。血珠立刻冒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哎呀!”李姨连忙找来创可贴,“宋先生,我来吧,您去休息。”
“没事,”宋鹤眠摇摇头,用纸巾按住伤口,“小伤而已。我想自己做。”
他想让厉景川尝尝他亲手做的饭菜,哪怕味道可能不那么完美。
创可贴贴上手指,他继续忙碌。油花溅到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他也只是皱皱眉,用冷水冲了冲就继续。
傍晚六点,四菜一汤终于摆上餐桌。清蒸鲈鱼撒着葱丝姜丝,淋着热油;白灼菜心翠绿欲滴;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
宋鹤眠解下围裙,看着满桌的菜,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他特意换了身浅蓝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锁骨旁的梅花痣在厨房的热气中泛着淡淡的粉。
六点半,厉景川没有回来。
七点,还是没有动静。
宋鹤眠让李姨先把菜保温,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他拿起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不时飘向门口。
七点二十,院子里终于传来车声。
宋鹤眠立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走到餐厅。李姨已经把菜重新摆好,热气腾腾的,看起来依然可口。
厉景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看见餐厅里等着的宋鹤眠和满桌的菜,他脚步顿了顿,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
“你们先吃,我接个电话。”他说完,径直走向书房。
宋鹤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书房门关上,隐约传来厉景川低沉的声音,说的是英文,涉及一些并购案的条款。宋鹤眠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能听出厉景川语气里的专注和不容打扰。
李姨小声说:“宋先生,要不您先吃?菜要凉了。”
“我等一会儿。”宋鹤眠轻声说,在餐桌旁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桌上的菜从热气腾腾到温热,再到彻底凉透。清蒸鱼的油凝成了一层白色的膜;青菜失去了翠绿的光泽;汤面上的油花聚在一起,看起来有些腻人。
书房里的通话还在继续。
宋鹤眠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卷起,下面伤口隐隐作痛。手背上的烫伤也开始发红,火辣辣的。
八点十分,书房门终于开了。
厉景川走出来,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眉头微蹙。他走到餐厅,看见宋鹤眠还坐在那里,桌上的菜明显已经凉了,神色顿了顿。
“抱歉,重要的电话。”他在主位坐下,语气没什么歉意,只是陈述事实。
“没事,工作要紧。”宋鹤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菜可能有点凉了,我让李姨热一下……”
“不用。”厉景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宋鹤眠紧张地看着他:“味道……还可以吗?”
厉景川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手指上的创可贴,又落回他脸上。青年的桃花眼里满是期待,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疲惫。
“下次不用做这些,”厉景川声音平淡,“阿姨会准备。你的手怎么了?”
“切菜不小心划到的,”宋鹤眠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小伤。”
厉景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又随意吃了几口菜,然后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说完,他起身离开餐厅,又一次走向书房。
宋鹤眠独自坐在长桌前,看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看着厉景川离开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凉透的鱼,腥气很重,口感也柴了。盐放得有点少,味道很淡。
真难吃。
难怪他不喜欢。
宋鹤眠慢慢咀嚼着,把那一口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凉了的青菜软塌塌的,没有任何脆爽的口感。
他一口一口地吃,面无表情,直到胃里传来饱胀感,才放下筷子。
李姨走过来,看着几乎没动的菜,小心翼翼地说:“宋先生,这些……”
“倒掉吧。”宋鹤眠轻声说,“不好吃,别留着了。”
他起身离开餐厅,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清冷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车声。厉景川又出门了——大概是去应酬,或者回公司处理未完的工作。
宋鹤眠抬起头,眼眶发热,但终究没有哭出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庭院,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光轨,渐渐消失在山道上。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这才刚开始。
***
几天后,一个温暖的午后,厉蔓舒来了。
宋鹤眠正在阳台给绿植浇水,听见楼下传来老人爽朗的笑声和李姨恭敬的问候。他放下水壶,下楼看见一位穿着墨绿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站在客厅里,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虽然年过六十,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奶奶。”宋鹤眠认出这是婚礼上坐在主位的厉家老夫人,连忙上前。
厉蔓舒转过身,上下打量他,锐利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孩子,过来让奶奶看看。”
宋鹤眠走过去,厉蔓舒拉起他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上的创可贴——那天切菜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好。
“瘦了,”厉蔓舒叹口气,“景川那混小子,是不是又整天忙工作,不管你了?”
“没有,他对我很好。”宋鹤眠下意识为厉景川辩解,“工作忙是正常的。”
厉蔓舒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你呀,跟他妈一个性子,太软,太善。这样会吃亏的。”
她拉着宋鹤眠在沙发上坐下,手一直没松开:“眠眠——奶奶可以这么叫你吧?”
宋鹤眠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是厉家第一个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他的人。
“景川那孩子,性子冷,像他爸,”厉蔓舒缓缓说,“他爸妈当年……也是一场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最后闹得很难看。景川小时候,没感受过什么家庭温暖,所以他不懂怎么对人好,也不相信感情这东西。”
宋鹤眠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但这不代表他心是冷的,”厉蔓舒拍拍他的手背,“只是冻住了,需要有人慢慢捂热。奶奶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心里有热气,有光。”
她看着宋鹤眠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多包容他,多给他点时间。但是——”
语气一转,带上几分威严:“也别太委屈自己。他要是做得太过分,你来告诉奶奶,奶奶给你撑腰。咱们厉家的孙媳妇,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宋鹤眠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谢谢奶奶。”
“傻孩子,”厉蔓舒摸摸他的头,“以后常来老宅陪奶奶说话。这里太冷清了,你得多添点人气。”
厉蔓舒坐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走之前,她特意去书房转了一圈——厉景川不在——然后对宋鹤眠说:“书房那盏灯不错,暖光的好,看着舒服。加湿器也该用,秋天干燥,对嗓子好。”
宋鹤眠知道,奶奶这是在用她的方式支持他。
送走厉蔓舒,宋鹤眠回到客厅,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却比之前踏实了一些。
至少,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是真心欢迎他的。
那天之后,宋鹤眠开始更加细心地观察厉景川。
他注意到厉景川喝咖啡只要双份浓缩不加糖,注意到他穿衬衫只穿某个意大利品牌特定面料的款式,注意到他看书时喜欢用银质的书签,注意到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虽然只是很偶尔的动作。
宋鹤眠默默记下这些,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直到那天,他看见厉景川的私人助理送来整整一箱衬衫,每一件都已经熨烫平整,用防尘袋仔细装好。李姨接过,直接送进厉景川的衣帽间。
“厉先生的衣物都是专人打理,”李姨解释,“每周固定时间送洗、熨烫、更换。宋先生您的衣物也可以交给他们,有需要的话……”
“不用了,”宋鹤眠摇摇头,“我的衣服不多,自己来就好。”
他看着那箱衬衫,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原来,他连为他熨一件衬衫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厉景川的生活早已自成一套精密运转的体系,严丝合缝,不需要也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而他,像一个误入精密仪器的异物,笨拙地想要做点什么,却只能带来干扰和麻烦。
那天晚上,宋鹤眠很早就回了房间。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十一点,厉景川回来了。
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门,没有停留。
宋鹤眠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楼。厨房的灯还亮着,李姨已经休息了。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
他想,也许厉景川工作到深夜会饿,也许喝杯热牛奶会睡得好一点。
牛奶在锅里冒出细小的气泡,香气弥漫开来。宋鹤眠关火,将牛奶倒进马克杯里,端着走出厨房。
正好遇见从书房出来的厉景川。
男人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看见端着牛奶的宋鹤眠时,脚步顿了顿。
“我给你热了牛奶,”宋鹤眠把杯子递过去,“助眠的。”
厉景川看着那杯牛奶,又看向宋鹤眠。青年穿着浅灰色的睡衣,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眼神清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就像这些天来,每一次试图靠近时的样子。
厉景川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牛奶。指尖相触的瞬间,宋鹤眠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比牛奶的温度低一些。
“谢谢。”厉景川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以后不用特意等我,也不用做这些。”
他端着牛奶,转身朝楼梯走去。
宋鹤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听着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主卧关门的声音。
厨房的灯还亮着,照着他孤单的身影。
他慢慢走回厨房,把锅和勺子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然后关灯,上楼。
经过主卧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线。
几秒钟后,光线灭了。
宋鹤眠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抱住手臂,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不圆,是弯弯的一牙,像谁抿起的嘴角,带着冷冷的弧度。
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寂静的庭院里,洒在这栋漂亮而冷清的大房子里。
宋鹤眠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没关系。
他再一次对自己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厉景川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习惯生活里多出一个人。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温柔,去融化那块冰。
哪怕过程很慢,很冷,很疼。
他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阳台门,将冷空气和月光都关在外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锁骨旁那颗小小的梅花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天奶奶手掌的温度。
那一点点温暖,足够支撑他度过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而主卧里,厉景川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他最终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同一片月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在悄然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床头柜上,婚戒依然冷冷地反着光。
夜还很长。
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依然隔着一整个冬天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