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撞苹果》良渔

14、第 14 章 种一颗苹果

　　开春的雪化了。京平市的街道上，积雪已经褪尽，只剩下一些残留在背阴处的零星白点。

　　空气里有了些许暖意，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姜桐站在律所楼下，抬头看着这栋写字楼。

　　十六层，她的办公室在那。今天是开工第一天，她来得早，电梯里空荡荡的。上楼，开门，开灯，电脑启动的嗡鸣声响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姜桐坐下来，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

　　年前积压的工作不多，开年第一天，大家都还没进入状态，整个律所都显得懒洋洋的。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开春的天，蓝得很淡，像被水洗过一样。偶尔有几只鸟飞过，落在对面楼的窗沿上，叫两声，又飞走了。

　　姜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打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档案，都是她爸妈那个案子的材料。

　　她拿出来，摊在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虽然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每次看，都希望能发现一点新东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姜桐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王静涵。

　　她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显得干练又温和。

　　她是律所的老律师了，比姜桐早来好多年，两个人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一起吃午饭。

　　“桐桐。”王静涵笑着说。“开工大吉啊。”

　　姜桐也笑了：“王姐，开工大吉。”

　　王静涵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翻找什么，一边翻一边说：“开年第一天，忙死了，一堆材料要找。你那边怎么样？不忙吧？”

　　姜桐摇摇头：“还行，没什么事。”

　　王静涵点点头，继续翻她的文件。

　　翻着翻着，一张照片从文件里滑出来，飘落在地上。姜桐弯腰捡起来，准备递给她。

　　但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那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老式的警服，站在一棵树前面。

　　男的个子很高，浓眉大眼，笑得很爽朗。女的温柔地笑着，手搭在男的胳膊上。是姜桐的父母。

　　姜幕城，袁颖。

　　姜桐的手微微发抖。王静涵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姜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静涵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恍然大悟。

　　“这……这是你爸妈？”

　　姜桐点点头，声音有点哑：“王姐，这照片……你从哪儿找到的？”

　　王静涵想了想说：“应该是哪个文件夹里掉出来的。我这几天整理旧材料，好多年前的案卷了，可能是夹在里面的。”

　　她看着姜桐，目光里带着点心疼。

　　“桐桐……不知道这个对你有没有帮助。”

　　姜桐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爸妈的笑脸，眼眶突然就红了。

　　“有帮助。”她说，声音轻轻的。“非常有帮助。”

　　王静涵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说：“那你先看着，我去忙了。”

　　姜桐点点头。王静涵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姜桐坐在那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是在老家拍的。

　　她记得。

　　那是她小时候偶尔去玩的地方，在昌阳市下面的一个小镇上。

　　爷爷奶奶去世得早，老房子空着，但爸妈偶尔会带她回去看看。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院子很大，种着一棵苹果树。

　　每年秋天，那棵树都会结很多苹果。不大，但很甜。她最喜欢秋天回去，因为可以摘苹果。

　　后来爸妈出事后，她就再也没回去过。再后来，听说那一片要拆迁，老房子被扒了，变成了一片空地。但照片上的那棵苹果树还在。

　　它被花坛围了起来，成了那片空地上唯一留下的东西。姜桐看着照片里那棵树，想起很多事。

　　想起爸爸把她举起来，让她摘树顶最红的那个苹果。想起妈妈在旁边笑着说“小心点，别摔着”。想起那棵树下，他们一家三口拍过的那些照片。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照片上。她赶紧用手擦掉，怕把照片弄坏了。深吸一口气，她拿起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

　　然后点开裴尔的对话框，发了过去。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知道他在队里，手机不是随时能看。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爸妈的笑脸。

　　眼泪又掉下来。但她没再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裴尔的回复。

　　“桐桐。”

　　“这周末我休假，等我。”

　　只有几个字，但姜桐看着，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好像落下来了一点。

　　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那张照片。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桌上，落在那些档案上，落在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

　　姜桐看着照片里的爸妈，轻声说：“爸，妈，我找到那棵树了。”

　　“等我回去看看它。”

　　下午，姜桐把那沓档案收起来，只留下那张照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每次抬头，都能看见。

　　下班的时候，她给裴尔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几点？”

　　裴尔回得很快：“周六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姜桐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又发了一条：“去几天？”

　　裴尔回：“你想几天就几天。”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回：“好。”

　　周六早上七点五十，姜桐就下楼了。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着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那张照片。

　　裴尔的车准时停在楼下。他今天没穿队服，一件黑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姜桐上车，系好安全带。

　　裴尔看了她一眼：“吃早饭了吗？”

　　姜桐摇摇头。

　　裴尔发动车子对她说着：“路上买点。”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路上，裴尔开得很稳，偶尔和她聊几句。

　　聊队里的事，聊沈垚又闹了什么笑话，聊段裴鸣最近请假次数变多了，据说是去看那个宠物医生。

　　姜桐听着，嘴角一直弯着。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出高速，进入昌阳市的地界。又开了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叫南安镇的地方。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老式的店铺和民居。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裴尔按着导航，把车开到一片空地前。

　　“到了。”他说。

　　姜桐下车，看着眼前这片空地。

　　空地很大，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还堆着建筑垃圾。远处有几栋新盖的楼房，应该是拆迁后新建的小区。但空地中央，有一圈花坛。花坛里种着一些花草，中间围着一棵树。

　　一棵苹果树。

　　姜桐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眼眶又红了。它比照片里高了很多，枝干更粗了，但形状还是那个形状。

　　初春的天气，树上还没长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姜桐一步一步走过去。

　　裴尔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陪着。走到树下，姜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很多年前，爸爸就是把她举起来，让她摘树顶的苹果。妈妈在下面笑着，说“小心点，别摔着”。

　　那些画面，突然就涌了上来。姜桐的眼泪掉下来。她靠着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和上次一样，裴尔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一下，一下。

　　没说话。就那么陪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裴尔看着她，轻声问：“还好吗？”

　　姜桐点点头，哑着嗓子说：“嗯。”

　　裴尔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

　　姜桐看着那棵树，突然说：“裴尔。”

　　“嗯？”

　　“你说...这棵树，每年还会结果子吗？”

　　裴尔看着树：“应该会。苹果树能活很久。”

　　姜桐点点头：“等秋天，我们再来。”

　　裴尔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好。”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姜桐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丫，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又被填满了一点。

　　她爸妈不在了。但这棵树还在。

　　它替他们守在这儿，一年又一年，开花，结果，落叶，再开花。

　　就像他们从来没离开过一样。姜桐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那棵树，比了比。

　　角度差不多，位置差不多。只是照片里的人，已经不在了。裴尔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姜桐反握住他的。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对着那棵树，对着那张照片，对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风吹过，树枝轻轻晃动。姜桐突然想起妈妈信里写的那句话。

　　“我和你爸，永远都在你身后。”

　　她抬头看着那棵树，轻声说：“爸，妈，我回来了。”

　　风又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像是有人在回应她。姜桐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