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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   02.

      空气中有煤烟与铁器的气息,清晨五点,人们走出城南的棚户区,向工厂去。
      女人们穿着降落伞布改制的裙子,男人们在街角喝一杯浓咖啡,间或能听见西西里或卡拉布里亚的南方口音;崭新的钢筋混凝土与断壁残垣挨在一起,这就是上个世纪战后的米兰。
      那时候,她还不叫眼下这个名字。

      成为向导前,缇亚只是生于工业重建区的普通女孩,人生中最大的烦恼是家里已经吃了四个月的炖菜和玉米糊,以及,她无法继续读书了。
      《卡萨帝法》规定了义务教育的时间,但实际上,缇亚的很多童年玩伴读完小学就不读了,因为考中学要钱。而如果去工厂,不但不需要再花钱,还能每个月给家里带来一千里拉。
      当她在辍学前的最后一节课上陷入无可救药的高热,错觉自己即将吐出烈焰时,她听见人们说:“天主保佑,这孩子竟然要分化了……”
      分化?那是什么,可以让她继续读书吗?

      好吧,高级向导是一种极度奢侈的存在。
      测出A级后——测验仪最高只有A级——她就被带到了西西里的圣所①,那里有个有如宫殿的图书馆,每天都可以洗热水澡,有吃不完的法国鹅肝、培根和三文鱼,用亮晶晶的高脚杯喝香槟(无酒精的)。
      而普通民众,尤其是战时,如同风暴中的落叶那样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有为了给孩子换取几片黑面包需要在机床前一刻不停地工作九个小时的父母,也有为了两盒香烟就把妹妹卖作妓女的兄长。

      所以她应该怎么做,才能对得起这些呢?

      关于这个问题,她后来的恋人是这样意气风发地回答的:
      “那么,不如和我一起重建彭格列吧。”

      Ottavo。
      名为丹妮拉,使用手|弩,长发高束,左脸带有鸢尾花刻印的爱人,那时候也只是个刚分化没多久的新手哨兵而已。

      分化前,缇亚未曾想过自己会爱上同性。

      第一次见到丹妮拉那天,她正在图书馆。这本《卡尔博尼拉丁语词典》似乎不错,但是太高了——

      砰咚!以为会落在地上的大部头被人轻轻巧巧接住。
      缇亚吃惊地侧过脸去。
      有那么一分钟,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对视着。
      那女孩很高挑,有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深绿色长发下的轮廓深邃而美丽。不知为何,缇亚感到胸口被紧紧攥住,一种灵魂的失重感击中了大脑。

      “‘Non quia difficilia sunt non audemus, sed quia non audemus difficilia sunt.(不是事情太困难我们才不敢,而是因为不敢,事情才显得困难。)’……塞涅卡的《道德书简》?我很喜欢这本书。”

      她显然是个哨兵,只是略微垂下眼睛,就看清了缇亚摊开书页上没读懂的语句。
      作为女性,她说拉丁文的声音略微低沉,自信而饱含磁性,缇亚心砰砰的,觉得自己好像在听,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清。

      两人交换了姓名,在那个阳光浓似花生油的午后。聊文学,聊喜欢的食物,聊圣所的课程与同学。
      “我的父亲在枪战中去世了。家族历史上从没有出过女性首领,但我想试试看。”
      缇亚见过妓女,见过母亲,见过家庭主妇,也见过一心只想嫁个有钱人摆脱贫穷的玩伴,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不是哨兵,不是向导,只是身为女孩子某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可能性。

      而彭格列则是从圣所毕业后的另一件事了。
      缇亚为自己和她的哨兵骄傲,却很难描述对彭格列的感情。
      她看着彭格列塔重新刺破云层,成为所有人都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自己被誉为欧罗巴里世界最强大的向导,却为此心生迷茫——人类是恶劣、悲惨但仍然值得被爱的生物,而不是被黑手党夺走性命。

      “我们离开彭格列吧。”有一天,丹妮拉忽然道。
      “什么?”
      “你一直对现下的这种生活不能适应也不喜欢吧?无论是家族斗争,还是杀人。”
      “但是,说好了要和你一起——”
      “‘重建’,已经完成了啊。剩下的也没必要我这个武斗派来参与了,那么多文件,想想就头痛!还是让Timoteo来操心吧。我们去看极光怎么样?”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流浪在欧洲各地。偶尔救下一些被放弃的“资产”,比如失去向导的哨兵,以及被精神噪音吞没的向导,毕竟哪里都不缺战争。
      但主要是在玩。在雷克雅未克的午夜出行,在冰湖与森林中等待极光,或是在纳西里耶的沼泽深处,学习马丹人的古老歌谣。
      “她的脸蛋如石榴般红润,她的眼眸如月亮般明亮……”

      船行在芦苇荡中,丹妮拉看着她,轻声唱着。

      黄昏寂静地降临了。水鸟在远处的天际盘旋,水与天的界线几乎消失。有一双金色眼眸的爱人在小船上倾身出去,摘下成片成荡的芦苇间的鹅黄小花,又细致地抹去水珠。
      “好看吗?”摸了摸鬓边,缇亚问。
      丹妮拉注视着她,视线逐渐变得像以往每一次那样,一种柔软的着迷与出神,犹如丝绸。
      “很合适……我……”丹妮拉心不在焉道,之后的话语突兀地中止了,也没有人在意。
      深绿色发丝轻柔地垂下,接着是鸟落在水面一样安静的亲吻;
      而后又一发不可收拾了。

      并肩依偎在美索不达米亚的星空下时,缇亚展开手中的地图,问:“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两天后,她们出现在阿尔巴尼亚的一个边陲小镇。斯库台湖美极了,可惜食物乏善可陈,基本是堆积如山的豆子和玉米糊,只有拉克酒算得上醇厚香浓。
      她在一间小酒馆里坐着,丹妮拉去盥洗室的间隙,她肩上忽然停了一只蜥蜴。
      似乎有点可怕,但实际上,那只蜥蜴非常精致,优雅地伸展着身躯,翠色鳞片以一种极其规则优美的方式排列着,尾巴与来者卷起的鬓角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你有一个很美丽的精神体。”缇亚对坐在她身边的人说,“不过可以不要把枪对准我吗?”

      “谢谢您的赞美。”那个眼睛漆黑的少年说。
      他身形尚且青涩,穿着一套略微宽大的西装,头戴同色礼帽。一双轮廓锋利的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里,整个人有如他手中那把捷克制的CZ75,有种为了夺去生命而存在的危险感。

      那个黑西装的男孩子压低了声音,“如果你现在站起来跟我走的话,也许我可以在人更少的地方展示给你看,美丽的女士?”
      天主在上,缇亚差一点就要为这种笨拙的调情笑出来了。

      不过,非常优秀。
      精神体主动靠近她,还能将枪口毫无犹豫地对准她的哨兵,真少见。这一定是个意志坚定,对任何事绝不妥协的人。

      “这可不行,我还在等我的恋人回来呢。”她回答。

      像是以此为宣告,交锋一瞬间开始了。在对方陡然收起笑容的注视中,精神力像水银,渗进少年杀手边缘锐利、锯齿状的精神图景。
      这是在圣所极为常见的高年级哨向对决方式。
      犹如野兽与驯兽师的较量,面对力量、速度远胜于自己的哨兵,向导需要通过精神暗示,削弱乃至剥夺对方对身体的控制力——让神经传导变慢,让扣动扳机这件事变得陌生,让他忘记这只手的存在。
      仅仅十秒,两人的精神交锋就过了数十个来回。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角,只有吧台上半满的酒杯隐隐震颤,泛起细密的涟漪。
      最终,少年猛地喘了一口气,枪口偏开了半寸。

      “——你他妈的想在身上开几个洞再死?”
      单手|弩如电般抵住少年后心,在半分钟内解决了盥洗室内三个杀手的红衣哨兵眉眼间是一片暴怒的森默。自己的向导差点因自己离开陷入险境,没有哨兵能容忍这个。

      “停。”缇亚不得不说,“D,我还好好的。血腥味有点太浓了。”
      她加大了对周边精神暗示的力度,否则小酒馆里的其他人就要因为动静太大看过来了。
      “……”沉默了几秒后,更为年长的哨兵不情愿地停下了蓄势待发的发射动作。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这个少年杀手再有动作,弩箭将在0.05秒内品尝到血的味道。

      “我不知道大名鼎鼎的Ottavo是这么心慈手软的人。”少年却并不领情,语带讽刺地开口了。

      赶在丹妮拉有所动作之前,他被缇亚的精神触梢毫不留情抽了一记,发出一声爽痛参半的闷哼。
      拜托,她的哨兵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他继续道:“所以我可以认为,这是对我的轻视吗?”

      “并不是。”缇亚说,“我只是无法在明白别人的来时路后,指责他为此而生的生存方式……我也不喜欢血的味道。好了,你走吧。”
      不是有意窥探,但拜过于强大的精神力所赐,方才的精神交锋时,她不小心越过精神屏障瞥到了些许碎片。
      赌博的父亲,家庭暴力,被抵押给黑|帮的孩子,斗兽场。

      少年凝视着她的神情变了。
      与刚才坐下调情时截然不同的,野性,欲望强烈,黑沉沉的眼睛。

      “眼神太明显了,小鬼。你原先只是为‘买家’带走我的向导,现在想为了自己带走我的向导,是不是?”
      一直没说话的丹妮拉此时上前一步,在年轻杀手狼崽子般的注视中,饱含占有欲地环住缇亚的肩膀。
      “——我们这种人是一样的。要么爱上共犯,要么爱上圣人。但是你来太晚了,年轻人。”

      您来得确实挺早,看起来可比这位迷人的向导女士年纪大上不少。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三秒后,少年不怒反笑道。

      那是她们旅行结束的前一天。或许正由于少年的坏脾气诅咒,缇亚做了个糟糕的梦。
      “D?”
      “嗯?”
      巴尔干半岛的天气好极了,阳光照着拉开窗帘的人的深绿色中长发,那光辉有点像小时候透过橱窗看到的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令缇亚忍不住开口:“都怪昨天那个男孩,我做了个很坏的梦。我梦见你死了,还是因为我而——”

      话未说完,一种可怖的,冷冰冰的预感袭击了她。
      缇亚停住了。她在梦里的那个瞬间,感到针刺一般的温暖与悲哀。

      “那一定是假的,我亲爱的。”爱人仍然是那么美丽,尽管眼角已经有了第一根皱纹,一边将头发高束成马尾一边笑道,“不过他没说错,我也觉得你看起来更年轻了。”

      是的,和道林·格雷或传说中的吸血鬼相比,她的情况要更为复杂一些,因而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有发现。

      她们为此回到了西西里。秘密联系的医生——名字是什么已经忘了,徒弟外号似乎是“三叉戟”的那个——的检查结果是:
      或许是她原来的名字里不详的象征性,缇亚的人生是循环往复的。到了二十九岁就会自动倒退越来越年轻,等到了十七岁又会自动停止返老还童,逐渐增加岁数,等再到二十九岁为止。一直这样重复着。②

      她依然是人类,会生病、会受伤、会流血,只是打破了时间规则,或者说,时间的长河无情地跨过了她。

      S级向导,对彭格列来说会是无可辩驳的助力。
      但如果是不老的、能力永远在巅峰期的S级向导呢?……

      *

      缇亚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她睡了47分钟。
      “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对着靠在岩壁另一边、即使是这样微乎其微动作也立刻望过来的银发男人,她说,“我知道先于我们来到这个岛的人在哪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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