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踏歌行》图南歌

25、枯荆逢春6

　　米予安本以为田云彻会带他去一片花团锦簇之地，所以当他被领到一个树桩子跟前时，人都是懵的：“花呢？你带我看这破木头桩子干嘛？”

　　田云彻伸手指指树桩表面，耐心地说：“你仔细看看，有什么怪异之处？”

　　米予安压着怒气，认真地研究起了木头桩子上的年轮，看着看着，还真叫他看出了古怪。

　　“咦？这树的年轮，怎么宽度一直在变？”他一边绕着树桩走，一边分析道，“按理来说，树的年轮在幼苗时较窄，然后就会进入快速生长期，此时年轮是最宽的。之后随着树龄增大，生长速度还会再慢下来，年轮又会逐渐变窄并趋于稳定。”

　　田云彻点点头，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可这树的年轮明显不符合这个规律，好像在某一年会长得特别快，后续便逐年减慢。”

　　米予安摸着下巴思索道：“我倒是知道气候和生长环境对树的生长速度有影响，但缥缈阁后山的气候变动会这么大吗？”

　　田云彻摇头否认：“不会，各大仙门为了弟子能够稳定修行，都会利用法术和结节调控天气，每一年的气候基本不会相差太大。”

　　米予安挠头，不解道：“所以还能是为什么？这么剧烈的变化，都已经反映在年轮上了，人不应该察觉不到啊。”

　　田云彻：“你好好想想。”

　　米予安给了他一拳，怒道：“你知道什么为何不直说，还要藏着掖着，非叫我自己想？”

　　田云彻一摊手，嘴角勾起一个欠欠的弧度：“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想到。”

　　米予安已经被田云彻的话架起来了，也不好再接着问，只能来回踱着步子沉思，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睁大着双眼看向田云彻，眼中说不出是欣喜更多还是惊骇更多：

　　“灵力！”

　　田云彻笑了笑，眼里多出些赞赏：“是的，充沛的灵力也会影响树木的生长速度，而且……”

　　米予安抢话道：“而且这正好印证了林平之前说的，门派内的灵力有异！”

　　田云彻点头：“正是。”

　　重大发现的欣喜劲儿褪去后，米予安开始发起了愁：“既然发现了这么大的问题，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宗主？”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了不妥之处，“不对，这么大的事，连药圃里的小动物都能感知到，以宗主和长老们的修为，不可能一点感觉不到啊。”

　　田云彻亦蹙着眉，不置可否。

　　米予安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急得抓耳挠腮：“所以我们怎么办？如果宗主和长老们刻意隐瞒这件事，我们还能相信谁啊？”

　　田云彻沉吟半晌，开口道：“或许，有一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米予安：“谁？”

　　田云彻：“江松风。”

　　米予安听见这个名字，差点跳起来，怒而斥道：“江松风？他可是宗主的亲儿子！你疯了吗？”

　　田云彻却不为所动，坚持己见：“他是宗主之子不假，但他性格刚正不阿，内心始终把缥缈阁放在第一位。若我们在同他讲述时，把后果往影响宗门安全的方向上引导，他应当不会袖手旁观。”

　　米予安听了，啧啧称奇，调侃道：“没想到啊，干事循规蹈矩的田小将军，居然学会了耍心眼子，这缥缈阁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田云彻神色未变：“应对非常之事，自然要用非常之法。”

　　若要评选缥缈阁中最冷清之处，宗门禁地排第一，善恶堂必然排第二，除了掌罚弟子们，其他人恨不得绕道走。

　　天黑后，缥缈阁中会有流照灯在黑暗中为弟子引路，但善恶堂这地方大家都能不来尽量不来，冷清到连流照灯都没有几盏，只有善恶堂前的几盏灯笼能勉强照亮门前这方寸之间。

　　二人借着不明亮的光叩开善恶堂大门，却被告知江松风不在善恶堂，已经回住处去了。

　　米予安跟在田云彻身后，往江松风的住处去，嘴里还不断小声嘟囔：“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松风居然没有兢兢业业地在善恶堂值班判案，而是早早回住处了，这得是有什么大事啊？咱俩现在去找他真的合适吗？不会因为撞破什么机密被灭口吧？”

　　眼瞅着米予安越想越离谱，田云彻赶紧回头瞪他一眼，让他止住话头，只不过那眼神里憋着笑，属实没什么杀伤力。

　　“在你眼里，江师兄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莫非是个只会判案的机巧人偶吗？”

　　米予安：“不至于，但也没差多远了。”

　　他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江松风，好像确实没见过他作为掌罚弟子之外的其他面孔。

　　江松风作为缥缈阁宗主的嫡长子，住处虽在弟子居，但规格制式与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语，位置也相对偏僻一些，与其他弟子居所有些距离。

　　二人一路跟着一盏飘飘悠悠的流照灯走，在一点昏黄的光晕中，他们看见了江松风住处的大门，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闯入耳中。

　　“哥哥，这是建州商贾送来的新茶，味道不错，你尝尝。”

　　——这、这不是江慕白的声音吗？他叫谁哥哥呢？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的出现解答了他的疑问：

　　“嗯，确实不错，多谢慕白了。”赫然是居所主人江松风的声音。

　　米予安忽地收住脚步，脸上表情精彩纷呈。田云彻不知他又犯了什么病，只停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米予安稍微踮起脚，凑到田云彻耳边，悄声道：“我的天啊，江慕白居然管江松风叫哥哥？不叫兄长了？他们兄弟关系可真好啊。”

　　田云彻小声回道：“确实，他们二人虽同父异母，性格也差异很大，但一直感情甚笃，兄友弟恭。只不过平日里他们一个管理宗务，一个掌握奖惩，都需要端着架子，才表现得不明显。”

　　米予安：“这我是真没看出来，长见识了。”

　　他们这边讲着悄悄话，那边江氏兄弟也在闲聊。

　　江慕白：“喜欢就好，宗主那边的事我还没有处理完，就先回去了。这茶你就慢慢享用吧。”

　　江松风：“你特意来找我，把我从善恶堂叫过来，就为了给我送茶？”

　　江慕白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调笑：“毕竟作为掌罚弟子，哥哥经常要直面一些弟子的出格举动，经常动肝火，我这不是怕哥哥上火嘛，所以茶一到就赶紧送过来啦。”

　　江松风的声音中也掺杂了笑意：“你近两年跟着父亲处理宗务，倒是学得愈发油嘴滑舌了。”

　　江慕白：“我觉得还好？若是你愿意帮我分担一些宗务，说不定我还能稍微保持一些纯良？”

　　江松风的声音突然低落下去：“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这些。”

　　江慕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急切地解释：“我开个玩笑。哥哥，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这些凡尘琐事就交给我吧，不必让你忧心。”

　　二人又聊了几句，随后江慕白便告辞离去。

　　听见院里的人结束谈话，米予安赶忙拉着田云彻躲到路旁的树后，一脸的做贼心虚。

　　田云彻被他这一出整的莫名其妙：“为何要躲起来？”

　　米予安：“呃……你难道没有一种偷听墙角的尴尬感吗？”

　　田云彻：“？”

　　田云彻：“没有！”

　　待江慕白走后，二人才从树后出来，踏进江松风的院门。

　　江松风还坐在院中石桌旁，手中握着茶杯，杯中明月随波纹跳动。他抬眼看过来时，眼中同江慕白交谈时染上的温柔色彩还没散尽，倒是给他原本冷硬的外表添上些柔和。

　　“是你们？你们找我有何要事？”江松风的目光从田云彻脸上，转移到米予安脸上，“你不会又要向云彻发起玉台决斗吧？”

　　米予安两只手差点摇出残影：“没有没有没有！我这么友善一个人，怎么会随随便便发起决斗呢？我们这次来，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田云彻。田云彻同他对上视线，心领神会，向江松风行了一礼，开始讲述他们近日来的发现，米予安同他一唱一和，补充些细节。不过，二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起林平的名字。

　　待他们二人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江松风的眉头已经紧得能夹死蚊子了。

　　米予安见他面色不虞，试探性问道：“江师兄，你觉得这个情况，会不会对宗门有影响呀？”

　　江松风半晌才回应：“我知道了，我会考虑跟长老和宗主反应的。”

　　田米二人的目的达到，便向江松风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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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

　　一名老太监跪在地上，手中捧着几个卷轴，谄笑道：“太子殿下，陛下最近心情甚好，作画几幅，命奴才送来，让太子殿下挑一挑。”

　　被唤作太子的人优哉游哉地走到老太监身前，伸手随意地拾起一卷，展开。

　　“有劳公公了，我看这副江山图就不错，明日定亲自去向父皇谢恩。”

　　老太监抱着剩下几根卷轴，行礼告退后，匆匆离去。

　　待人走后，太子望着桌上摊开的画卷，内心感慨万千：“能画出如此壮美的江山图的人，确是个心中没有江山之人。身为皇帝，整日无心治国，反而沉迷于舞文弄墨、抚琴作画，实在是嘉国的不幸。也对，他本来就不是太子，也没有参与夺嫡斗争，但其他皇子都在夺嫡斗争中丧命，最后皇位落在了他头上。”

　　桌前之人正在出神，桌上烛台上的火苗却突然跳动两下，飞浮至半空，化作一行明明灭灭的字：我同意你的提议，合作愉快。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却并没有多少轻松的表情，只扭头淡淡望向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