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雪泥鸿爪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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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阁三绝，分别为云海、晴雪、温泉。其中，云海他们早就看腻，已经不新鲜了；晴雪基本只有冬季大雪后才能得见；而温泉一年四季都有，想去随时都可以，算得上是最平易近人的一绝了。
缥缈阁后山温泉众多，三人带着换洗衣物来到相对偏远的一处，这边人烟稀少，仅他们三人。
米予安和谢辞远早已迫不及待，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跳进水池中。田云彻到底还是没有那两人奔放，把换下来的衣物叠整齐收好才下水，动作慢他们一些。
见田云彻手里捏着毛巾，慢悠悠地迈步入水，米予安嘲笑道：“田小将军，你不会现在了还在怕水吧？这都多少年了啊，你莫非一点长进都没有？”
田云彻被米予安的话激得怒意横生，抬眸剜了他一眼，身体拨开水面，走到了离米予安最远的角落坐下。
米予安自觉讨了个没趣，也懒得再招惹他生气，他们俩经过今日的携手驱邪，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些，因为三两句话再搞僵，岂不是亏得很。
他如此想着，闭气下沉，整个人没入水中，只有三千黑丝在水面漂浮翻涌，期间还夹杂着几个冒上来的泡泡。
天色已晚，水下幽暗，这种安静无光的环境非常适合让人想些有的没的。
米予安想起来，他与田云彻初识那会儿，也是有过相处甚欢的岁月的，但从某个时间节点起，二人关系急转直下。他一度挠破头也没想明白其中缘由，刚刚田云彻的反应却让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田云彻莫非是还在介意当年落水后，被自己救起的事？
这就要要追溯到他们六、七岁时了。
当朝太子殿下是皇帝唯一的孩子，金尊玉贵，备受宠爱。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兄弟姐妹，从小缺少玩伴。看着整日形单影只的儿子，皇帝陛下那叫一个发愁，紧急召了他的心腹米侯爷和田将军入宫。
两位重臣面色凝重地赶到御书房，见皇帝陛下一脸愁容，心里皆是咯噔一下。哪成想陛下这般殚精竭虑，竟是因为宫中没有适龄孩子给太子殿下当玩伴。
米侯爷、田将军：“……”
这问题虽然离谱，但并不难解决，宫里没有合适的，那就从宫外找呀！
米侯爷上前一步，提议道：“陛下，臣家中次子与太子殿下年龄相仿，且是个活泼性子，若是陛下准许犬子进宫，兴许可以与殿下作伴。”
田将军紧随其后：“陛下，臣家里也有个与太子殿下一般年纪的儿子，也可进宫作太子殿下的玩伴。”
皇帝陛下龙颜大悦，随即下旨召两个孩子入宫，米予安和田云彻就这么被自己的老爹们卖了。
三个差不多大的小团子很快就打成一片，东宫和御花园时不时就能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相比江夏侯府对米予安的放养式教育，田将军对田云彻的要求就严多了，是以他虽是个稚龄小童，却没有米予安那么放得开，常常被米予安和太子嫌弃。
御花园中假山嶙峋，春夏草木茂盛，赏花扑萤，乐趣多多。但到了冬天，花败叶落，偌大的御花园里只剩下横七竖八的空枝，唯一的乐趣只剩捉迷藏。
“上局我是躲的，这局我要当抓的，你们两个来躲！”小小的米予安叉着腰，脸蛋被寒气刺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像两汪清潭，“我从一数到五十，然后就开始抓。”说完，他背过身去，用双手捂着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
一片黑暗中，他的耳朵捕捉到两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想是他的两个玩伴各自去寻藏身处了。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他猛地转过身，放下遮住眼睛的手。
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花园。
“哼哼，我要开始抓了哦，你们两个小心点！”
他先绕到御花园中央的假山背后，无人躲藏，看来之前藏在这被抓到太多次，他们二人都学聪明了。米予安眼珠子一动，迈着小碎步哒哒哒穿过曲折的水上回廊，冲向回廊尽头的八角亭。
八角亭坐落在湖中央，视野开阔，站在其中能将御花园的大致景象尽收眼底。米予安环顾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迹象，撇了撇嘴，只好又回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在一个老鼠洞发现了蜷缩着的太子殿下。
“抓到你了！”米予安伸出冻得红彤彤的小手，攥着太子的衣角摇晃。
太子被抓住也不恼，大方承认道：“是我输了，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给你多带一份点心。”
听说有好吃的，米予安开心地拍手笑道：“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阿嚏！”
“哎呀，殿下，这外面有些冷，你要不先去暖阁里等着？等我抓到田云彻，就一起去找你。”
太子揉了揉鼻子，声音中含着浓浓的鼻音：“好，你们也不要在外面待太久，着凉生病了就不好了。”
米予安连连点头答应，转身又专心投入他的捉人大业。不知是田云彻这次开了窍，还是他的感官被这寒气冻得迟钝了，米予安又转悠了一炷香的工夫，也没有见到田云彻的人影。
拨开一片遮挡着院墙的枝杈，期待中的身影却没有出现。米予安悻悻地松手，却被枝上残雪洒了一脸。
“呸呸呸！怎么连这破树杈子都要同我作对！”米予安在这天寒地冻的御花园里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不由得心里冒火。
奇也怪哉，他们在御花园玩了这么多次捉迷藏，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他方才已经把能藏人的地方都巡视了一遍，他田云彻还能上哪儿去？总不能上天吧！
米予安心生一计，他佯装要走，故意大声道：“田云彻这臭小子，不会是嫌外边冷，早就溜去别的宫殿取暖去了吧？不行，我得去看看！”说完，他脚下生风，快步走出御花园门口，然后一闪身躲在门后，等着田云彻自投罗网。
他刚出门没多久，果然听见御花园里传出了动静。米予安悄悄趴在门缝上朝里看，只见一道小小的人影像片叶子一样从一旁宫殿的屋顶飘然而下，落在了八角亭的顶上。
米予安暗自腹诽：“好家伙，合着这死小子仗着自己身手好，还真是藏天上去了，难怪我死活找不到！”
他气鼓鼓地在内心骂着，决心等他跳到地上后，给他来个突然袭击，吓死他！
谁知他还没找到吓死田云彻的机会，就先被田云彻吓得心脏骤停。
兴许是田云彻在屋顶上躲了这许久，冻僵了，手脚不太听使唤，他想从八角亭跳下来时，脚下不知怎地一滑。在米予安惊恐的眼神中，田云彻“咚”地一声栽进了湖水，激起一圈水花。
米予安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直接从门后冲向湖边。他边跑边想着，按照京城的气候，冬日里湖水是可以结冰的。即使没有结冰，这么低的水温也会让人四肢痉挛，无法自救，最终溺亡。
湖中传来扑腾声和微弱的呼救，米予安咬紧后槽牙，继续加快了速度。他虽然总是嫌田云彻无趣，但心里还是把他当成了好友，这捉迷藏也是他提议要玩的。若田云彻因此丧命，他要如何原谅自己？
待他跑到湖边，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米予安无暇思考太多，解开披着的大麾就跳进了湖里。正如他所想，湖水冰冷刺骨，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冻得一激灵。
他五岁以前不在京城，而是住在老家江夏，那边水系发达，孩童们的一大乐趣便是嬉水，因此他对自己的水性还是有自信的。但即使这样，他的手脚依旧在冰冷的水中失去了灵活，他用力拨开沉重水，努力朝着不远处的蓝色身影游去。
田云彻双眼紧闭，已经昏迷。米予安不敢耽搁，把他背在背上，让他双臂环在自己颈侧，一手喔着田云彻的双腕，另一只手与双足配合拨水，浮上水面。他奋力将田云彻托到岸上，然后自己一骨碌也翻了上去。赶不及处理身上又冰又沉的衣物，他赶紧过去查看田云彻的状况。
他见田云彻双眼紧闭，面色青紫，对他的呼唤拍打毫无反应，心中暗道不好，赶忙将他平放在地上，按照记忆中大人教的法子，开始施救。
他先捏住田云彻的鼻子，掰开双唇，往其中渡气，随后双掌交叠，借着上半身的力量反复按压着田云彻的胸口，待胳膊按得酸了，便继续渡气。如此循环了不知多久，米予安已经对双臂的酸痛麻木了，他停下按压的动作，转而又掰开田云彻的嘴，贴过去渡气。
一口气送进去，米予安还没来得及退开，便被田云彻咳呛出来的湖水灌了满嘴。他赶紧转过头吐掉，伸手去摸田云彻的脸，有些紧张地问：
“田云彻，你怎么样？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田云彻原本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云，浑身都变得轻飘飘的，不知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突然觉得双唇覆上了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随后，一口气被渡进口中，顺着气管进入胸腔，堵得他胸口胀痛，忍不住咳出声。他一咳，嘴上的东西便离开了。他恍惚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耀眼的白。他转动着滞涩的双眼，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得清晰，他看见了一双眼睛，让他想起清晨在林间散步的小鹿，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眼中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
视线偏转，他看到了眼前人湿漉漉的黑发，一缕一缕黏在白皙的脸颊上。嘴唇红得像腊月里的梅花，在因为寒冷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格外鲜艳。
“田云彻！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天，你不会是傻了吧？”米予安见田云彻虽然睁开眼，但眼神呆呆的，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原本放了一半的心又提回了嗓子眼。
“怎么办怎么办！田云彻落了水，便成傻子了！田将军会不会拿刀砍了我啊？他能不能看在我把他儿子的小命救回来的份上，只砍个胳膊腿儿的，留我一条小命啊？”米予安还伏在田云彻身上，捧着他的脸，脑子里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一百八十种死法。
田云彻刚醒过来还有点懵，此时缓了缓，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了。
“米……予安……”他的嗓音因为呛水而变得有些嘶哑。
米予安愣了一愣，随即欣喜若狂：“田云彻？你刚刚是叫我了吧？太好了，你没傻！我的胳膊腿儿有救了！”
他说完，一骨碌爬起来，也小心翼翼地把田云彻扶起来，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田云彻虚弱道：“冷……头晕……”
冷是正常的，毕竟在湖水里泡了那么久，但这头晕就让米予安有些不安了。他思索片刻，一拍脑袋，拉着田云彻的双手往脖子上一挂，随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将田云彻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御花园外走。
他本就生得骨架小，田云彻还比他年长一岁，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差出一岁，田云彻就比他高了半个头，因此他背起来十分吃力。
他步伐踉跄，边走边喘，还不忘对着田云彻叨叨：“你说你，逞什么能啊！不就是个捉迷藏嘛？被抓到就被抓到了，你干嘛要冒险藏到那么高的地方。这下好了，你差点把小命丢了，还好我眼疾手快把你捞出来了，要不然你爹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不会的……”背上传来田云彻的声音。
米予安没太听清，略微偏头追问道：“什么不会的？”
田云彻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不会……因为我……”
米予安这回听懂了，答道：“嗨呀，我这不是夸张一下吗？哪里有当爹的不心疼孩子的？他剥我皮是假，但一顿臭骂肯定是免不了了，唉……”
田云彻没再反驳，只闭上眼，掩住眼中的落寞。
二人一时无话。
米予安背着他一路走，远远地终于看见了暖阁。他双手使力，把田云彻又往上托了托，安慰道：“你再坚持一下，等到了暖阁，就让太子帮忙传太医。”
“嗯。”
米予安看不见田云彻的表情，但听出了他声音里藏匿的笑意。
米予安奇怪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田云彻把脸埋进米予安湿漉漉的黑发中，声音闷闷的。
“你抓住我了，这次还是你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雪泥鸿爪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