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花期》莲月枝

62、偷来的二十四小时 午后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透过出租屋那扇老旧的铝合金窗框，斜斜地切割着狭小的空间。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而无声地翻滚。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静谧得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许长欢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短短的几分钟。直到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才将她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中猛地拽回现实。

　　门被推开，洛人间提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一些新鲜的水果，显然是刚从楼下的小超市回来。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阴影里的许长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身明媚的阳光走向她。

　　“长欢，我买了你最喜……”

　　话音未落，洛人间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异样。许长欢没有像往常那样抬起头对她微笑，也没有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而在她的手里，赫然握着那个墨绿色的本子。

　　洛人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塑料袋从她手中滑落，“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一瓶水滚了出来，停在了许长欢的脚边。

　　许长欢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洛人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无微不至的陪伴，那些在她最脆弱时递过来的温暖手掌……全都是假的。全是这个女孩为了弥补上一世的罪孽，精心编织的一场名为“救赎”的骗局。

　　上一世，是洛人间用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用那些冷漠的孤立和嘲讽，一步一步将她推向了抑郁症的深渊。她曾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罪人，是自己太过脆弱才导致了那样的结局。可现在，这本日记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是被害者。而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辜的女孩，就是那个拿着刀子的凶手。

　　荒谬。绝望。还有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窒息感。

　　许长欢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她看着洛人间，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长欢……”洛人间终于回过神来，她慌乱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拉许长欢的手。

　　“别碰我！还有，我妈为什么会让你来看我？”

　　许长欢猛地站起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洛人间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她看着许长欢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疼得她几乎无法站立。

　　“长欢，你听我解释……”洛人间的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地摇头，试图挽回些什么，“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的想对你好！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事，所以我这辈子只想补偿你，只想让你开心……”

　　“补偿？”许长欢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刺耳，带着浓浓的讽刺，“你觉得，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你‘补偿’的可怜虫，这就是对我好吗？你觉得，带着上一世的愧疚来施舍你的同情，我就会感激涕零吗？”

　　“不是的！我没有施舍你！”洛人间哭得泣不成声，她扑通一声跪在了许长欢的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许长欢的衣角，“我是真的爱你啊，长欢！哪怕重来一次，我也发现自己早就爱上你了！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怕你讨厌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不要我了……”

　　“放开。”许长欢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洛人间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她把头埋在许长欢的腿上，哭得浑身发抖：“长欢，求求你……别赶我走。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怨我，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是别不理我……”

　　她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卑微与祈求。她看着许长欢，像是在看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当是我求你……再陪我一天。就一天。”洛人间的声音嘶哑破碎，“明天，明天我就搬走。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的生活。但是今天……今天让我陪着你，好不好？哪怕只是坐着，哪怕你不跟我说话……”

　　许长欢低头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女孩。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把这个骗子赶出去，把那些虚伪的东西全都扔进垃圾桶。可是，当她看到洛人间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到她因为极度悲伤而扭曲的脸庞时，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竟然不可抑制地裂开了一条缝。

　　恨吗？当然恨。恨入骨髓。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哭，自己也会觉得这么痛？

　　是因为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还是因为在这场漫长的折磨中，她已经不知不觉地对这个人产生了依赖？

　　许长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充满了洛人间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柑橘香气。那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味道。

　　“好。”

　　良久，许长欢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说道。

　　洛人间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只有一天。”许长欢转过身，不再看她，“过了今晚十二点，我们就彻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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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煎熬。

　　洛人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许长欢身后。她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许长欢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寐。但她并没有睡着。她能清晰地听到洛人间在外面走来走去的声音，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水流声。

　　洛人间在做饭。

　　明明她自己还在不停地抽泣，却还是固执地走进厨房，想要为许长欢准备一顿晚餐。

　　许长欢翻了个身，背对着房门。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太累了，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也许是潜意识里，她还想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再贪婪地感受一次那份虚假的温暖。

　　傍晚时分，饭菜的香味飘进了卧室。

　　洛人间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长欢……饭做好了。多少吃一点吧，你中午就没吃东西。”

　　许长欢没有理会。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了洛人间压抑的啜泣声。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敲响。

　　“长欢，如果你不吃，我也不吃。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等你……”

　　许长欢叹了口气。她知道洛人间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如果她不开门，这个傻丫头真的会饿死在门外。

　　她拉开门，看到了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的洛人间。

　　洛人间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看到许长欢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生怕让许长欢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金黄的煎蛋和翠绿的青菜。旁边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两人相对而坐。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洛人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仿佛是在惩罚自己。她的眼泪时不时地滴落在碗里，和面条混在一起。

　　许长欢看着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食物不好吃，而是因为这种诡异的氛围让她感到窒息。

　　“别哭了。”许长欢突然开口，声音冷淡。

　　洛人间停下筷子，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对不起……我忍不住……”

　　“吃饭的时候不许哭。”许长欢皱了皱眉。

　　洛人间立刻咬住下唇，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面条，甚至来不及咀嚼就咽了下去。

　　许长欢看着她那副自虐般的吃法，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放下筷子，冷冷地说：“够了。不想吃就别吃了，没人逼你。”

　　洛人间愣住了，手里还夹着一根面条。她呆呆地看着许长欢，眼神里满是无助和惶恐。

　　“我吃……我吃完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完，端起碗，一口气把剩下的面条全扒进了嘴里，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后，洛人间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洗干净了锅碗瓢盆。然后，她走到客厅的沙发旁，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她没有再靠近许长欢，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始终追随着许长欢的身影，像一只等待主人垂怜的小狗。

　　许长欢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屏幕上播放着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正在雨中相拥。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思绪却早已飘远。

　　洛人间坐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她的视线从电视屏幕移到许长欢的脸上，又从许长欢的脸上移到电视屏幕上。

　　“长欢……”过了很久，洛人间终于忍不住轻声唤道。

　　“嗯？”许长欢没有转头。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洛人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和苦涩。

　　许长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会不记得呢？

　　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她作为新生代表在台上演讲。台下乌泱泱的人群中，只有一个女孩一直在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动。

　　那就是洛人间。

　　“我记得。”许长欢淡淡地回答。

　　洛人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那天结束后，你走得太急，不小心掉了一支笔。我捡起来想还给你，可是你已经走远了。后来我在学校找了你很久，终于在图书馆找到了你……”

　　“那支笔，我一直留着。”洛人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支有些褪色的黑色中性笔。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推到许长欢面前。

　　许长欢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她以前常用的一款笔。

　　“我以为这是我们缘分的开始。”洛人间苦笑了一下，眼泪又流了下来，“可是后来，我却亲手毁了它。”

　　许长欢没有去看那支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平静地说道。

　　“有意义！”洛人间急切地反驳，“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有意义！哪怕是你讨厌我的时候，哪怕是你对我冷嘲热讽的时候，只要能看到你，我就觉得有意义！”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欢，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在你以后的日子里，不要再想起我带给你的伤害。我希望你能忘了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许长欢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忘了她？

　　怎么可能忘得了？

　　这个女孩已经像毒药一样渗入了她的血液，刻进了她的骨髓。就算把她从生活中剔除，那些伤痕也会永远留在那里，提醒着她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地狱。

　　“你走吧。”许长欢闭上眼睛，下了逐客令。

　　洛人间浑身一震。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了晚上十点。距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

　　“好。”洛人间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许长欢一眼，“我去阳台待着。我不吵你。”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阳台，轻轻拉上了玻璃门。

　　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许长欢能看到洛人间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她的肩膀在不停地颤抖，显然是在无声地痛哭。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许长欢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一样，又冷又痛。

　　十一点半。

　　洛人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长欢站起身，走到阳台门前。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拉开了门。

　　“进来吧。”她说。

　　洛人间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她不敢相信地看着许长欢，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面冷。”许长欢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生硬地说，“别冻感冒了。”

　　洛人间愣了几秒，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冲进了屋里。她站在许长欢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长欢……”

　　“坐下。”许长欢指了指沙发。

　　洛人间乖乖地坐了下来。

　　许长欢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还有半个小时。”许长欢看着前方，轻声说道。

　　洛人间点了点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长欢，我能……抱抱你吗？”她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哀求，“就抱一下。过了十二点，我绝对不会再碰你。”

　　许长欢沉默了很久。

　　就在洛人间以为会被拒绝的时候，许长欢微微侧过身，向她张开了双臂。

　　洛人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她像是怕惊碎了这场美梦一样，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将头轻轻地放在了许长欢的肩膀上。

　　许长欢的手臂环过她的背，轻轻地拍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克制、极其疏离的拥抱。没有热烈，没有缠绵，只有一种即将诀别的悲凉。

　　洛人间把脸埋在许长欢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她的眼泪打湿了许长欢的衣服，滚烫的温度灼烧着皮肤。

　　“谢谢你……”洛人间哽咽着说，“谢谢你愿意给我这最后的机会。”

　　许长欢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怀里这个女孩的体温和心跳。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倒计时。

　　十一点五十分。

　　洛人间直起身子，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她看着许长欢，眼神里有万般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时间快到了。”她轻声说。

　　“嗯。”许长欢应了一声。

　　十一点五十五分。

　　洛人间站起身，走到玄关处，换上了鞋子。

　　她拿起自己的背包，转过身，最后深深地看了许长欢一眼。

　　这一眼，仿佛要将许长欢的模样永远刻在脑海里。

　　“长欢，再见。”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

　　许长欢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有挽留，也没有道别。

　　十一点五十九分。

　　洛人间打开了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祝你……岁岁平安。”

　　说完，她踏出了房门。

　　“咔哒。”

　　门关上了。

　　十二点整。

　　许长欢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楼道深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桌上那支褪色的中性笔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座无形的墓碑，埋葬了她所有的青春和幻想。

　　许长欢伸出手，拿起那支笔。

　　然后，她走到垃圾桶前，毫不犹豫地将它扔了进去。

　　接着，她拿起那个墨绿色的日记本，也一起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床上，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个离开的女孩一起，永远地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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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许长欢醒了过来。

　　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身影，再也没有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气。

　　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或者说，比以前更加死寂了。

　　许长欢走到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眼神却依然清冷。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洗过脸后，她走出卧室，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洛人间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清理了一遍。用过的杯子、穿过的拖鞋、买回来的水果……全部打包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站。

　　做完这些，她回到书桌前，拿出了课本。

　　无论经历了什么，生活还是要继续。她还有学业要完成，还有未来要去奔赴。

　　她不能因为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就毁了自己的一生。

　　上午九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长欢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但她知道是谁。

　　“长欢，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伤害你。我爱你。”

　　许长欢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清空了收件箱。

　　她将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了书本。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页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许长欢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文字上。

　　她知道，伤口不会轻易愈合。那些痛苦的记忆，可能会伴随她一生。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学会自愈。

　　不是为了原谅洛人间，而是为了放过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春天已经过去了，夏天正式来临。

　　海棠花早就谢了，但树叶依然茂盛。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而她，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