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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真相,与罪人 那天早上, ...

  •   那天早上,洛人间说有事,先出门了。

      洛人间离开后的出租屋,安静得像是一座被时间抽干了空气的玻璃罩。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那个带着阳光和橘子汽水味道的女孩彻底隔绝在了门外。屋子里只剩下老旧冰箱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许长欢独自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就像她此刻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的心。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腿上放着的那个深蓝色帆布书包上。那是洛人间的包,刚才走得太急,她竟然忘了带走。

      一种莫名的、无法言喻的好奇心驱使着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帆布纹理,带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鬼使神差般,她拉开了最外侧的拉链。

      里面没有课本,也没有试卷,只有一个黑色的硬皮日记本,静静地躺在书包的最深处。

      日记本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泛白,显然主人经常翻阅它。许长欢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知道偷看别人的隐私是不对的,但内心深处那个名为“不安”的黑洞却在疯狂地叫嚣着,仿佛这个本子就是打开她命运真相的唯一钥匙。

      最终,她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是洛人间一贯的风格,张扬而有力,力透纸背。然而,当许长欢看清上面写着的日期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不是现在的年份。那是三年前,甚至更早之前。

      “X年9月1日,晴。”
      “今天一中转来了一个新生,叫许长欢。听说她成绩很好,是个天才。但我真的受不了她那种高高在上、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明明大家跟她说话,她都只用‘嗯’或者点头来敷衍。凭什么啊?难道长得好看、成绩好就可以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吗?我不服气。我讨厌她那副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模样。”

      许长欢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的手指死死地抠住书页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她继续往下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X年10月15日,阴。”
      “计划很顺利。我故意弄坏了她最珍视的钢笔,还在老师面前装作无辜。她果然百口莫辩。看着她那张总是清冷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我不是想毁了她,我只是……只是想看到她为我失控一次。可是,为什么事后看到她一个人在角落里发呆,我会觉得有点内疚呢?”

      一行行字,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无误地扎进了许长欢的心脏。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或者说是大脑为了保护她而选择性屏蔽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被锁在黑暗实验楼的漫长冬夜;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丢失的物品和被篡改的成绩单;想起了那些让她逐渐崩溃、自我怀疑的瞬间。

      抑郁症不是突然降临的暴风雨,而是洛人间用无数个日夜精心编织的蛛网。她像一只不知轻重的小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试图用最极端的方式去撕开许长欢的面具,却不小心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X年3月8日,雨。”
      “她去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她是重度抑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她那么高冷而已,我没想过要毁掉她的人生啊!我看着她在走廊里苍白憔悴的脸,我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我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是在引起她的注意,可我却亲手把她逼疯了。我是个罪人。”

      许长欢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染了上面的墨迹。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她猛地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进狭窄的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苦水灼烧着她的喉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头发凌乱不堪。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级第一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原来,她不是生来就破碎的。

      她是被人用一种极其幼稚、自私却又荒诞的理由打碎的。

      不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是因为什么滔天的恶意。仅仅是因为,十七岁的洛人间不喜欢她的高冷,想要看她鲜活的情绪,却用错了最残忍的方式。

      许长欢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住头。

      脑海中,洛人间那张明媚灿烂的笑脸和日记本上那些懊悔的文字交替闪现,像是一个荒诞至极的黑色幽默。

      “许长欢,你不是废物,你是珍珠。”
      “只要你不放弃自己,我就永远不会放弃你。”

      那些温柔的誓言,此刻听起来不再是恶魔的低语,而是一个犯了错的笨蛋,在绝望中拼尽全力的弥补。

      她想起在海棠树下,洛人间说海棠花的花语是“苦恋”。当时她还天真地以为,那是少女对爱情的懵懂向往。现在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浪漫,那是施暴者在认清自己的罪恶后,对自己下达的终身判决。

      洛人间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年少轻狂的嫉妒,是因为想要打破坚冰的愚蠢执念。

      日记的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凌乱,似乎记录者的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X年5月20日,多云。”
      “我今天又去找她了。她瘦了好多,看起来好可怜。我给她带了牛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她的手好凉。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我想冲进去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对不起,告诉你当年是我干的,可是我害怕。我怕你一旦知道了,连最后这点虚假的温暖都会收回。许长欢,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为什么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补偿你?”

      “X年7月10日,暴雨。”
      “你搬出去住了。我偷偷去看了你租的房子,很小,很破。你在里面吃药,吃了很多药。我隔着窗户看着你把那些白色的药片吞下去,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我只能假装成一个好人,留在你身边。也许,这样能让我好受一点?不,不是为了我好受,我是真的想救你。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我也要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这是我欠你的。”

      “X年9月1日,晴。”
      “一年了。我又回到了学校。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自以为是的蠢货了。我要做你的光。我要把你失去的一切都补回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谅我,但我不会停下。就算你永远不知道真相,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重新笑起来为止。”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背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的线条很柔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从未遇见你,也不愿让你因为我而坠入地狱。但如果不能倒流,那我愿意用余生所有的阳光,来偿还你曾为我流过的每一滴眼泪。我不求原谅,只求你别再难过了。”

      许长欢呆呆地看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洛人间不是在演戏,也不是在享受某种扭曲的快感。她只是在赎罪。

      那场轰轰烈烈的、让人艳羡的“双向奔赴”,不过是一个犯了错的少女,在漫长的黑夜里,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焐热一块冰。

      她像一个笨拙的工匠,试图修补一件被自己亲手摔碎的绝世珍宝。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胶水,生怕手抖一下,就会让碎片散落一地。

      可是,她太笨了。

      好到连许长欢自己都骗过了。

      好到让许长欢真的以为,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叫洛人间的女孩,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天使。

      多么可笑啊。

      许长欢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哑的笑声。笑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听起来凄厉而绝望。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她的脸颊,试图洗去那些滚烫的泪水和心底的绝望。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狼狈,但眼神却变了。

      原本眼底那层厚厚的、化不开的阴霾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死寂。

      那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

      那是极致的清醒,和彻底的绝望。

      她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撕了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她将那些承载着罪恶与伪善的纸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了水龙头,任由水流将它们冲刷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了卫生间。

      屋子里依然很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血红色的光斑。

      许长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带来了一丝初夏的燥热。

      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痛苦而停下脚步。

      “洛人间……”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费尽心机想要把我拉出深渊,却不知道,当你把我推向深渊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了深渊的一部分。

      你以为你可以用余生来偿还吗?

      不,你还不起了。

      因为你给我的伤害,已经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你的爱,你的愧疚,你的温柔,都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地困在里面。

      我无法恨你,因为你现在对我太好了。你的初衷并非纯粹的恶,只是年少时的愚蠢与偏执。

      我也无法爱你,因为每当我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个被你亲手毁掉的自己。

      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啊。

      许长欢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穿过指缝的触感。

      口袋里的那把木梳硌着她的皮肤。那是洛人间送给她的,她说这把木头能养头发。

      许长欢掏出那把梳子,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木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出了窗外,落入了楼下的草丛中,再也找不到了。

      就像她刚刚死去的那部分灵魂。

      她转过身,走向书桌。那里放着她用来备考的资料。

      她坐下来,拿起笔,翻开书本。

      字迹依然清秀工整,只是握笔的手不再颤抖。

      既然逃不掉,那就留下来吧。

      既然你想赎罪,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我会看着你,看着你怎么用你那笨拙的爱,来填补你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我会接受你的好,你的温柔,你的陪伴。

      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的心已经死了,死在那个被锁在实验楼的冬夜里,死在你写下那些残忍文字的每一个瞬间。

      现在的我,只是一具靠着执念活着的躯壳。

      许长欢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这座城市。

      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亮着。

      灯光照亮了许长欢清冷的侧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海。

      她知道,当洛人间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那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红了眼眶、会因为她的一个拥抱而感到安心的许长欢,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醒的、痛苦的、却又无比坚韧的灵魂。

      她会在洛人间的爱意中沉沦,也会在洛人间的爱意中枯萎。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惩罚。

      不仅是对洛人间的,也是对她自己的。

      因为她发现,即使知道了真相,即使心如死灰,当她想到洛人间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底,竟然还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可悲的期待。

      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才是洛人间对她施加的最恶毒的诅咒。

      她爱上了她的刽子手,并且,至死方休。

      许长欢停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洛人间,”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这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漫长的黑夜。”

      “而我,将是你在这黑夜里,唯一的、也是最残忍的囚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真相,与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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