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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冰可乐   体育课 ...

  •   体育课后的晚自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慵懒而躁动的气息,像是暴雨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心里发慌。

      教室里虽然开着空调,但那冷气似乎只浮在表面,根本渗不进人的骨头缝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学生们,一个个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软体动物,瘫软在座位上。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叶片切割着凝滞的空气,发出单调而乏味的声响,却吹不散那股从毛孔里渗出来的疲惫与燥热。

      洛人间趴在桌子上,像是一条被暴晒了三天三夜的咸鱼,连翻书的力气都欠奉。

      她的双腿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爽,每动一下,大腿肌肉就在疯狂抗议,仿佛在控诉下午那场惨无人道的八百米测试。那种痛感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密的、深入骨髓的酸胀,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她的腿骨上慢慢磨。

      “许长欢……”

      她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泡,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虚弱。

      “嗯?”

      许长欢坐在她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孤竹,无论风雨如何侵袭,始终保持着那份清冷与孤傲。她正在整理错题本,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即便刚刚跑完八百米拿了第一,她现在的状态也依旧平稳得可怕,连呼吸的频率似乎都没有乱过半拍。

      “腿疼。”

      洛人间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觉得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它们离家出走了,现在挂在我身上的是两根假肢,还是那种劣质的、生锈的假肢。”

      许长欢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生无可恋的洛人间。灯光下,女孩的后颈白皙得有些透明,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透着一股让人心软的脆弱。

      “谁让你平时不锻炼。”

      许长欢的声音清冷,像是玉石撞击在冰面上,但动作却出卖了她的口是心非。她放下了笔,转身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瓶东西。

      那是一瓶冰镇的可乐。

      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清晨荷叶上的露珠,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那深褐色的液体在瓶中静止,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能够点燃灵魂的魔力。

      “给。”

      许长欢把可乐放在洛人间的桌角,瓶底触碰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是……”

      洛人间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两盏在黑夜中骤然被点燃的小灯泡,闪烁着不可置信的惊喜,“给我的?”

      “嗯。”

      许长欢淡淡地说,目光重新落回错题本上,仿佛刚才那个买水的人不是她,“刚才回宿舍路上顺手买的。冰的,能缓解一下肌肉酸痛。”

      洛人间一把抓起可乐,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全身,瞬间驱散了那股燥热,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她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呲”的一声,气泡欢快地涌了上来,那是快乐的声音。

      “咕咚咕咚。”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碳酸特有的刺激,像是无数个小气泡在舌尖炸开,每一个气泡都在叫嚣着自由与欢愉。那一瞬间,洛人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仿佛脱离了这具酸痛的躯壳,飘到了九霄云外。

      “啊——爽!”

      她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许长欢,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我的神!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许长欢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瓶可乐就把你收买了?”

      “那当然!”

      洛人间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瓶,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偷到了腥的小狐狸,“这可是充满了爱的冰可乐!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这是爱的供养!”

      许长欢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然后抽走了她手里的练习册。

      “干嘛?”

      洛人间警惕地护住,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狗,“我还没开始写呢,这是我的精神食粮……哦不,这是我的□□食粮的代价!”

      “拿来。”

      许长欢翻开练习册,指着上面的一道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道题,你下午说你会了,现在做一遍给我看。”

      洛人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许长欢……”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许长欢,眼神里满是哀求,“今天是周五诶。周五晚上不应该放松一下吗?比如……聊聊天?听听歌?或者我就这么看着你写作业也行啊!我可以做你的挂件,做你的背景板,只要你别让我做题……”

      “不行。”

      许长欢的态度坚决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今日事今日毕。而且,你答应过要考清华的。”

      “那是喝多了说的胡话……”

      洛人间小声嘟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酒精……哦不,可乐使人冲动,那不算数的……”

      “洛人间。”

      许长欢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看透了她所有伪装后的淡然。

      “……好吧。”

      洛人间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那笔在她手里沉重得像是一把千斤重的锤子,“哪道题?”

      “这道。”

      许长欢指着那道关于导数应用的压轴题,红色的笔迹在纸上显得格外刺眼,“求函数 $f(x) = e^x - ax - 1$ 的零点个数。”

      洛人间看着那串复杂的公式,觉得它们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每一个符号都在对她做鬼脸。

      “许老师,能不能换个简单的?比如……一加一等于几?或者……背诵《静夜思》?”

      “做。”

      许长欢只回了一个字,惜字如金,却重如泰山。

      洛人间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开始咬笔头,仿佛那笔杆子上有什么解题的灵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窗外的蝉鸣声已经弱了下去,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洛人间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像是一个陷入迷宫的旅人。

      “$f'(x) = e^x - a$……”

      她嘴里念念有词,试图理清那一团乱麻般的思路。

      许长欢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

      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分心的专注,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洛人间所有的注意力都网罗其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逝。

      洛人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急。那种焦躁感像是一只蚂蚁,在她的心头爬来爬去。

      这道题就像是一个拦路虎,死死地挡住了她的去路,张牙舞爪地告诉她:你不行。

      “许长欢……”

      她终于忍不住了,把笔一扔,笔在桌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真的不会!这题超纲了!这是给外星人做的!我是地球人,我理解不了这种高维度的智慧!”

      许长欢放下手中的书,拿过她的草稿纸。

      “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

      洛人间气鼓鼓地说,脸颊涨得通红,“从一开始就不会!看到 $e^x$ 我就头晕!它长得像个表情包,但一点都不亲切!”

      许长欢看着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丝宠溺的纵容。

      “看好了。”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

      她的字很好看,工整而有力,笔锋凌厉却不失圆润,像她的人一样,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温柔。

      “首先,求导。$f'(x) = e^x - a$。”

      “然后,讨论 $a$ 的取值范围。”

      “当 $a \le 0$ 时,$f'(x) > 0$,函数单调递增……”

      许长欢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洛人间的耳边响起,像是山涧的清泉,缓缓流淌过干涸的河床。

      洛人间托着腮,看着许长欢的侧脸。

      灯光下,许长欢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的眨眼轻轻颤动。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道题,那种投入的样子,让洛人间觉得,这道题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懂了吗?”

      许长欢写完后,转过头问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呃……”

      洛人间心虚地移开视线,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懂了一点点。”

      “哪部分?”

      “就是……那个 $e^x$ 永远大于零的部分。这个我知道,它是正数界的扛把子。”

      许长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想要敲人的冲动,告诉自己这是亲选的,不能扔。

      “笨蛋。”

      她轻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责备,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然后她拿起笔,重新讲了一遍。

      这一次,她讲得更慢,更细致。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逻辑,都掰开了揉碎了,像是喂小孩子吃饭一样,一点点喂给洛人间。

      洛人间这次不敢再走神了,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懂了吗?”

      “懂了!”

      这次洛人间回答得很干脆,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懂了!不信你考我!我现在的智商已经占领高地了!”

      许长欢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像是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宣称要跑马拉松的孩子。

      “那……把 $a=1$ 代进去,求零点。”

      洛人间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笔尖在纸上跳跃,像是在跳舞。

      “$f(x) = e^x - x - 1$。”

      “$f'(x) = e^x - 1$。”

      “令 $f'(x) = 0$,得 $x=0$。”

      “当 $x < 0$ 时,$f'(x) < 0$,函数单调递减。”

      “当 $x > 0$ 时,$f'(x) > 0$,函数单调递增。”

      “所以 $x=0$ 时,函数取极小值,也是最小值。”

      “$f(0) = e^0 - 0 - 1 = 0$。”

      “所以只有一个零点。”

      洛人间放下笔,一脸求表扬地看着许长欢,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怎么样?许老师,我是不是天才?我是不是那个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许长欢看着纸上工整的步骤,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

      “嗯。”

      她轻声说,“还算聪明。”

      “嘿嘿。”

      洛人间得意地笑了,拿起桌上的冰可乐又喝了一口,那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名师出高徒嘛!”

      许长欢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那是只属于洛人间一人的温柔。

      “洛人间。”

      “嗯?”

      “以后,我都教你。”

      洛人间愣了一下。

      她看着许长欢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坚定,仿佛要把她刻进灵魂里。

      “好啊。”

      她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期待,“那你要教我一辈子哦。不许半途而废,不许嫌弃我笨,不许……”

      许长欢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好。”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课桌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女孩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虽然函数题很难,虽然未来很远,像是一场看不清前路的迷雾。

      但因为有她在身边,那些困难和挑战,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因为,她们是彼此的星光,是彼此的力量。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她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宁静。

      而那瓶喝了一半的冰可乐,也成为了这个夜晚最特别的见证,见证着她们之间,那些无法言说的默契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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