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花期》莲月枝

17、体育课 周三下

　　周三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阳光毒辣辣地炙烤着操场，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巨大的浴霸，毫不留情地将光和热倾泻而下。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触感，仿佛鞋底随时会被那滚烫的黑色胶面粘住。空气里弥漫着热浪蒸腾的味道，混合着青草被晒焦的苦涩气息，吸入肺中，带着一股灼烧感。

　　体育老师姓王，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T恤，吹着哨子，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尊铁塔，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今天测八百米！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话音刚落，操场上响起一片哀嚎。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作响。

　　“不是吧……这么热的天跑八百？”

　　“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洛人间站在队伍里，脸色比哭还难看。她最怕的就是长跑，每次跑完都像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灵魂都要从嘴里吐出来。光是听到“八百米”这三个字，她的腿就已经开始发软，心脏也像是提前进入了备战状态，砰砰地敲着胸腔。

　　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队伍前面的许长欢。

　　许长欢正低头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神情淡定得像是在准备去食堂吃饭。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燥热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那些哀嚎和抱怨，丝毫无法侵入她的领地。

　　“许长欢。”

　　洛人间凑过去，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老师听见，“你怕不怕？”

　　“怕什么？”

　　“八百米啊！”

　　洛人间指了指头顶的太阳，那太阳明晃晃的，看一眼都觉得刺眼，“这种天气跑步，会中暑的！会晕倒的！会原地升天的！”

　　许长欢系好鞋带，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还好。”

　　“还好？！”

　　洛人间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你是机器人吗？没有痛觉的那种？还是你的汗腺是摆设？”

　　许长欢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洛人间看见了。她看见许长欢的嘴角动了，像是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缝，透出里面微弱的暖意。

　　“准备——各就各位——”

　　王老师吹响了哨子，那尖锐的声音划破了燥热的空气。

　　女生们站到了起跑线上，一个个表情凝重，像是在奔赴刑场。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深呼吸，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双腿发抖。

　　洛人间站在第三道，心脏砰砰直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股热气灌进肺里，反而让她更加烦躁。她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膝盖微微打颤。

　　“跑！”

　　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洛人间咬着牙，迈开步子。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跟上大部队，但那股无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她。

　　前两百米还好，她还能跟上大部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但到了三百米的时候，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呼……呼……”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那铅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蔓延到大腿，最后蔓延到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变得笨重而迟钝。

　　身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超过她。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跑道上，瞬间被蒸发，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太阳在头顶燃烧，跑道在脚下发烫，空气在四周蒸腾。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是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到足够的氧气。汗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却像是一块冰，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

　　“别停。”

　　那声音清冷而坚定，像是冰水浇在她滚烫的皮肤上，瞬间浇灭了她心头的绝望。

　　洛人间抬起头，看见许长欢站在她面前。

　　许长欢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但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像是两汪深潭，没有一丝要放弃的意思。她站在那里，逆着光，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像是某种不真实的幻影。

　　“许长欢……你……你怎么……”

　　“我跑完了。”

　　许长欢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分五十八秒。”

　　洛人间愣住了。

　　她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跑完了？两分五十八秒？那她不是早就到终点了？那她为什么……

　　“你……你跑完了？那你还……”

　　“回来找你。”

　　许长欢握紧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走吧，我陪你跑完。”

　　“可是……”

　　“没有可是。”

　　许长欢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考清华。清华的体育课，可比这严格多了。”

　　洛人间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阳光下依旧清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相信洛人间能跑完，真的相信洛人间能考上清华，真的相信她们能一起走到那个约定的未来。

　　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像是涟漪一样，扩散到整张脸上。

　　“好。”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塑胶跑道的气味，灌进她的肺里，却不再让她感到痛苦。

　　“跑！”

　　两人并肩跑在跑道上。

　　阳光依旧毒辣，空气依旧闷热，洛人间的双腿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这一次，她的手被许长欢握着。

　　那只手很凉，像是夏天里的一块冰，给她带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那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心脏，让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调整呼吸。”

　　许长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稳而清晰，像是节拍器，“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洛人间跟着她的节奏，努力调整呼吸。她试着让自己的步伐跟上许长欢的节奏，试着让自己的呼吸跟上许长欢的指令。

　　“对，就是这样。”

　　“还有两百米。”

　　“加油。”

　　许长欢的声音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她的身体。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她原本已经枯竭的体力，又涌出了一丝新的力量。

　　洛人间咬着牙，迈开步子。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能感觉到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能感觉到双腿在发抖，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但她没有停下。

　　因为许长欢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那只手像是一条绳索，将她从深渊里往上拉。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终点线就在眼前。那白色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是一道希望的分界线。

　　“冲过去！”

　　许长欢松开她的手。

　　洛人间闭上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了终点线。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狼狈地冲过终点。

　　“四分十二秒。”

　　王老师按下秒表，点了点头，“还行，及格了。”

　　洛人间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在发抖，几乎要站不住。

　　但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跑完了。她居然跑完了。

　　“许长欢……”

　　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许长欢正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递到她面前。那瓶水的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喝点水。”

　　洛人间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喉咙里的火焰，也浇灭了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

　　“许长欢。”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找我。”

　　许长欢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阳光依旧炙热，风声依旧喧嚣，但她们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人间的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头顶。

　　“笨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宠溺，“我说过，我不会丢下你的。”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像是一幅画。

　　操场上，其他同学还在继续跑步，喧闹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冲刺，有人在喘气，有人在抱怨，有人在欢呼。

　　但在那一刻，在那个被阳光炙烤的跑道上，她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

　　下课铃响起。

　　那清脆的铃声像是解脱的信号，瞬间让整个操场都活了过来。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树荫下，有的在抱怨天气太热，有的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的在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

　　洛人间和许长欢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分享着一瓶矿泉水。

　　那台阶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但坐上去，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头顶的树荫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偶尔有几缕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们身上跳跃。

　　“许长欢，你八百米跑多少？”

　　“两分五十八。”

　　“哇……好厉害。”

　　洛人间感叹道，眼里带着真诚的钦佩，“我要是也能跑这么快就好了。”

　　“多练练就行。”

　　许长欢淡淡地说，拧上瓶盖，“以后每次体育课，我都陪你跑。”

　　“真的？”

　　“嗯。”

　　“那说好了！”

　　洛人间伸出手，小指翘得高高的，“拉钩！”

　　许长欢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纵容，一丝宠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她也伸出了手。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那风吹动了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吹动了她们的头发和衣角。

　　树荫下，两个女孩并肩坐着，分享着同一瓶水，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

　　虽然体育课很累，虽然八百米很痛苦。

　　但因为有她在身边，那些疲惫和痛苦，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她们是彼此的星光，是彼此的力量。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她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