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花期》莲月枝

14、雨天有你 周五的傍

　　周五的傍晚，天色暗沉得吓人。

　　那并非寻常的夜幕降临，倒像是谁失手打翻了整缸浓墨，又或是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将世间所有的光亮都吞噬殆尽。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低得仿佛触手可及，透不出一丝活气。

　　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闷热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路边的树叶蔫头耷脑，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静默地等待着某种不知名的审判。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将昏暗的世界照得一片森然。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像是无数颗石子，带着要把地面砸出坑来的狠劲。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间便连成了线，织成了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巨大的珠帘，隔绝了前路，也模糊了归途。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键盘清脆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许长欢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尖下的触感微凉。她看着屏幕上终于定稿的《校园文化节策划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仿佛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都散去了几分。

　　“终于搞定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堆满零食袋和废稿纸的桌子上。

　　洛人间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

　　这丫头睡相极差，脸颊被手臂压出了一道红印，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液体，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雨淋湿后正在晾干的流浪猫，毫无防备，透着一股子傻气。

　　“洛人间。”

　　许长欢推了推她。

　　没反应。

　　“洛人间，醒醒，下雨了。”

　　依旧没反应，反而还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鱼丸……好吃……”

　　许长欢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她的鼻子。

　　“唔！救命！”

　　洛人间猛地惊醒，手舞足蹈地坐起来，差点把桌上的可乐碰翻。

　　“怎么了？地震了？还是陈默那个老古董又来查岗了？”

　　她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眼镜都歪到了一边，眼神迷茫得像只刚睡醒的仓鼠。

　　“没地震，也没查岗。”

　　许长欢淡定地合上电脑，塞进包里，动作行云流水，“只是你的策划书刚才差点被你的口水淹死。”

　　“啊？”

　　洛人间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扶正眼镜，“嘿嘿，太累了嘛。那个……我们成功了？”

　　“嗯，发过去了。”

　　许长欢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雨声如注，像是有人在窗外泼水，“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

　　雨势比想象中还要大。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地面，溅起一层层白茫茫的水雾。风夹杂着雨腥味，扑面而来，让人睁不开眼。

　　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已经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抱怨声、叹息声、打电话叫人送伞的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完了完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洛人间愁眉苦脸地看着外面的大雨滂沱，那表情仿佛天都要塌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看了天气预报说晴天的！那个天气预报员应该被开除！必须拉出去游街示众！”

　　“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是30%。”

　　许长欢冷静地指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也就是说，有70%的可能不会下雨。你运气不好。”

　　“这哪里是运气不好，这是被老天爷针对了！”

　　洛人间悲愤地锤了一下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有的情侣共撑一把伞冲进雨里，虽然淋湿了一半肩膀，脸上却洋溢着傻笑；有的男生脱下外套顶在头上狂奔，像只落汤鸡。

　　屋檐下很快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许长欢，你有伞吗？”洛人间抱着一丝希望问道，眼神亮晶晶的。

　　“没有。”

　　许长欢回答得很干脆，“我不喜欢带伞，太重。”

　　“……那你打算怎么办？游回去？”

　　“等雨小一点。”

　　许长欢靠在柱子上，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海枯石烂吗？”

　　洛人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们可以叫车！虽然可能要排队一百多位，但是……”

　　她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排队：258位。预计等待时间：3小时。”

　　“……”

　　洛人间绝望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在这里搭个帐篷定居了。”

　　雨声轰鸣，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声音。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积水中投下摇曳的倒影，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

　　一阵冷风吹过，夹杂着雨水的湿气，直往衣领里钻。

　　洛人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她身上穿得单薄，这突如其来的降温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冷？”

　　许长欢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

　　“有点。”

　　洛人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许长欢沉默了两秒。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洛人间的肩上。

　　洛人间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许长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站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那衬衫被风一吹，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许长欢，你……”

　　“我不冷。”

　　许长欢打断了她，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雨幕，侧脸线条冷硬，“而且，你的身体素质看起来比我差。”

　　洛人间看着肩上的黑色冲锋衣，上面还残留着许长欢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一样的味道。那是冷冽的、干净的，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味道。

　　“可是你会感冒的。”

　　“我不会。”

　　许长欢转过头，看着洛人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是感冒了，周一的动员会谁去发言？”

　　“……原来你是怕没人干活。”

　　洛人间撇撇嘴，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一样。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上面残留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暖烘烘的。

　　突然，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许长欢。”

　　“又怎么了？”

　　“我们跑吧。”

　　“什么？”

　　“我说，我们跑回去吧！”

　　洛人间指着不远处的雨幕，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是个想要征服世界的疯子，“反正也不远，大概也就是一公里？只要跑得够快，雨水就追不上我们！”

　　许长欢皱眉：“你会生病的。”

　　“我有你的外套啊！而且，淋雨这种事，一辈子总要试几次才完整嘛！”

　　洛人间一把拉住许长欢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汗意，像是一团火，烫得许长欢指尖一颤。

　　“许长欢，你敢不敢？”

　　许长欢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外面狂暴的风雨。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等雨停，应该做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但是，看着洛人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那是名为“理智”的堤坝，被名为“冲动”的洪水瞬间冲垮。

　　“……疯丫头。”

　　许长欢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三、二、一！”

　　洛人间倒数着，声音清脆，穿透了雨幕。

　　“冲啊！”

　　她大喊一声，拉着许长欢冲进了雨幕。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滑落，流进脖子里，激起一阵战栗。

　　“哈哈哈哈！好爽！”

　　洛人间大笑着，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她的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穿透乌云的阳光，肆意而张扬。

　　许长欢被她拉着狂奔。

　　雨水打湿了她的眼镜，模糊了视线。

　　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但是，她的手被洛人间紧紧抓着。

　　那只手很用力，仿佛抓住了就不会放开。

　　那一刻，许长欢感觉不到冷了。

　　她只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许长欢！快点！我们要被追上了！”

　　洛人间回头喊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飞溅，像是一颗颗破碎的钻石。

　　“来了！”

　　许长欢加快脚步，反手紧紧扣住了洛人间的手指。

　　十指相扣。

　　她们在雨中狂奔，像两只逃离牢笼的飞鸟，像两个对抗世界的共犯。

　　路过积水潭时，洛人间故意踩了一脚，溅起一片水花。

　　“小心！”

　　许长欢下意识地护住她，却被洛人间拉着一起跳进了水坑里。

　　“啪！”

　　水花四溅，两人的裤脚瞬间湿透。

　　“哈哈哈哈！许长欢你狼狈的样子好好笑！”

　　洛人间指着许长欢，笑得直不起腰。

　　许长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

　　突然，她伸出手，捏住了洛人间的脸颊。

　　“你也是。”

　　“诶？”

　　“你也很好笑。”

　　许长欢说着，突然松开了手，然后做了一个让洛人间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弯下腰，一把将洛人间背了起来。

　　“啊！许长欢你干嘛！”

　　洛人间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许长欢的脖子。

　　“你不是说跑得慢会被追上吗？”

　　许长欢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我带你跑。”

　　洛人间趴在许长欢的背上，感受着她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脊背。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丝交融在一起。

　　许长欢的呼吸有些急促，脚步却依旧稳健。

　　“许长欢。”

　　“闭嘴，省点力气。”

　　“许长欢，你真好。”

　　“……闭嘴。”

　　雨声似乎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你说什么？”

　　许长欢的声音有些颤抖。

　　洛人间把脸埋在许长欢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说，你的外套真暖和。”

　　许长欢：“……”

　　“洛人间！”

　　“哈哈哈哈！略略略！”

　　洛人间在她背上笑得花枝乱颤，“你背我回家，我就告诉你！”

　　“你再不说我就把你扔进下水道。”

　　“好嘛好嘛，我说我说。”

　　洛人间收敛了笑意，轻轻地在许长欢的耳边说道。

　　“我说，谢谢你，许长欢。”

　　许长欢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无聊。”

　　她重新迈开步子，向着雨幕深处跑去。

　　“抓紧了。”

　　“嗯，抓紧了。”

　　一下，两下。

　　和她的心跳，渐渐重合。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但在那把并不存在的伞下，在那件黑色的冲锋衣里，在这个狼狈却又疯狂的雨夜里。

　　她们拥有了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