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暴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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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周，天闷得像蒸笼。
教室里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宋觉微趴在桌上，校服黏在背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黑板上写满了倒计时的数字，数学老张还在讲最后一套模拟卷，声音被热气蒸得发飘。
“宋觉微。”
他一个激灵抬起头，老张正盯着他：“最后一道大题，上来写。”
周围响起几声憋笑的动静。宋觉微抓了抓头发，站起来往讲台走。粉笔捏在手里，题目看着眼熟，思路也有，就是写到一半卡住了。
老张在旁边看着，等他写不下去了才开口：“思路对了一半，后面公式套错了。下去吧。”
宋觉微回到座位，同桌赵磊凑过来小声说：“老张今天心情不错啊，居然没骂人。”
“滚。”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活过来。宋觉微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起身往外走。赵磊追上来：“哎觉哥，晚上去不去网吧？”
“不去。”
“你这周都拒绝我三回了，干嘛啊？”
宋觉微没理他，脚步没停。走到校门口，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锁屏，塞回口袋。
高三楼那边的下课铃比他们晚十分钟。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凉处，买了瓶冰水，靠在墙上等着。
陆续有人从那边走过来，三三两两。他盯着人群，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
宋慈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边走边看。他走得慢，像是边看边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走到近前，他抬起头，看见宋觉微，脚步顿了一下。
“等谁？”宋慈问。
宋觉微把水瓶子抛起来接住，抛起来又接住。“等你。”
宋慈看着他，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宋觉微就是看见了。
“走吧。”宋慈说。
他转身就走，宋觉微跟上去。还是那个固定的队形，宋慈走在外侧半步的位置，替他挡着马路那边。从小到大，这个位置从来没变过。
“想吃什么？”宋慈问。
“随便。”
“食堂还是家里？”
“家里吧，热死了。”
“冰箱里还有菜。”
对话结束。两人并肩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有人看他们，宋觉微早习惯了。宋慈走哪儿都有人看，捎带着他也被看。
路过一家奶茶店，宋慈忽然停下脚步。
“要不要喝？”他问。
宋觉微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那家新开的店，招牌上写着什么芝芝莓莓。“你不是说这东西糖分高吗？”
宋慈没回答，已经走进去了。
宋觉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里。过了一会儿，宋慈出来，手里拎着一杯，递给他。
“少冰，三分糖。”宋慈说。
宋觉微接过来，吸管已经插好了。他喝了一口，凉的，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他从来没跟宋慈说过自己喜欢什么甜度，可宋慈买的每次都对。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他问。
宋慈已经往前走了，声音飘回来：“猜的。”
宋觉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忽然觉得心跳好像快了一拍，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喂，等等。”他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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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宋慈换了衣服就进厨房。宋觉微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听厨房里洗菜切菜的动静。水龙头哗哗响，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油烟机嗡嗡嗡，锅铲碰撞叮叮当当。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他一直觉得这声音很好听。
“盐在哪？”宋慈忽然问。
“橱柜第二层。”
“没了。”
“那就下楼买。”
厨房门打开，宋慈系着围裙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你去。”
“凭什么我去？”
“你躺着。”
宋觉微瞪着他，他也看着宋觉微，表情不变。几秒后，宋觉微认命地爬起来，抓起钥匙往外走。
“钱在鞋柜上。”宋慈说。
“知道了知道了。”
下楼，穿过小区的花园，门口有家小卖部。老板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小宋啊，买什么？”
“盐。”
“你哥又做饭呢？他对你真好。”
宋觉微“嗯”了一声，扫码付钱，拿了盐往回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油烟机的排风扇在转。那是他家。
那个窗户里的光，他看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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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三菜一汤，摆在小餐桌上。两人对面坐着，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没人认真看。
宋觉微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咸淡刚好。宋慈的手艺，从小吃到大，味道从来没变过。
“下周高考了。”宋慈忽然说。
宋觉微筷子顿了一下。“嗯。”
“东西都准备好了？”
“什么？”
“准考证，笔，尺子，计算器。”
宋觉微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吃饭，侧脸被灯光照得有点模糊。“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你自己不也高考？”
宋慈没说话。他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然后才说：“我都准备了。”
“那你问我。”
宋慈又没接茬。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一口，然后忽然说：“别紧张。”
宋觉微愣了一下。宋慈从来不说这种话。从小到大，他只会用行动挡在前面，从来不会用嘴说“别怕”“别紧张”这种话。
“我没紧张。”宋觉微说。
宋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宋觉微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他看了宋慈一眼，宋慈正低着头吃饭，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灯光照在他脸上，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
宋觉微移开目光，继续吃饭。心跳好像又快了一拍。
吃完饭，宋慈洗碗，宋觉微擦桌子。分工明确，和过去几千个夜晚一样。擦完桌子，宋觉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宋慈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响，宋慈低着头，手在水里动着。他的背有点弯，不知道是不是累的。
“喂。”宋觉微开口。
宋慈没回头：“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水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有吗？”
“有。”
“没注意。”
宋觉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你是不是熬夜熬太多了？”
宋慈没回答。他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慢慢擦手。然后转过身，看着宋觉微。
厨房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他眼底确实有一点乌青，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此刻宋觉微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
“你管这么多干嘛。”宋慈说，语气很平。
可他说完，却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宋觉微。那目光很轻，又好像很重，落在宋觉微脸上，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宋觉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看？”
宋慈垂下眼。“没什么。”
他走过来，从宋觉微身边经过，走出厨房。经过的时候，离得很近，近到宋觉微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油烟味，混在一起，很家常，很好闻。
宋觉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划过心口，快得来不及捕捉，只留下一点说不清的痒。
他转过身，看着宋慈走进房间，门轻轻关上。
站了很久，他才回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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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响动，宋慈也没睡。他听着那些响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宋慈今天买奶茶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说“别紧张”时候的语气，一会儿是他从身边经过时那个很近的距离。
心跳又快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妈的，怎么了这是。
他想起今天在厨房门口，宋慈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他以前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说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
他越想越乱，最后索性不想了，强迫自己睡觉。
可梦里，又梦见了宋慈。
梦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小时候的事。他摔了跤，宋慈背他回家。他趴在宋慈背上，闻着他身上汗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想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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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两天，下午。
宋觉微放学回家，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宋慈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盯着某一页发呆。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宋觉微，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宋觉微以为自己看错了。
“回来了？”宋慈合上书，站起来。
宋觉微“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你干嘛呢？”
“看书。”
“看的什么？”
宋慈把书递给他，是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宋觉微翻了翻，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步骤，看着就头疼。
“明天有个集训。”宋慈忽然说。
宋觉微抬头：“什么？”
“物理集训，学校组织的，明天走，高考前回来。”
宋觉微愣了一下。“几天？”
“三天。”
“哦。”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里忽然有点堵，说不上来为什么。
“在哪儿？”他问。
“附中那边。”
“远吗？”
“还好。”
对话结束。沉默了几秒，宋觉微把书还给他。“那你去呗。”
宋慈接过书，没说话。他看着宋觉微，那眼神又出现了，和昨天晚上在厨房门口的一样，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
宋觉微被他看得心跳又快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看什么看？”
宋慈没回答。他忽然伸出手，在宋觉微头顶按了一下。动作很快，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宋觉微僵在那里。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冰箱里有西瓜。”宋慈说，转身进了厨房。
宋觉微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头顶那个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轻，很淡，但就是挥之不去。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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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宋慈收拾东西。他那个黑色的旧行李箱打开放在地上，往里面放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用旧了的保温杯。
宋觉微靠在门框上看他。
宋慈把保温杯放进去，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转身递给宋觉微：“给你留着。”
宋觉微接过杯子，入手微沉。杯身上掉了一块漆，是小时候他摔的。
“你拿着啊。”他说。
“你喝水多。”宋慈转回身，继续收拾，“集训地方有饮水机。”
宋觉微没再说话，拿着杯子回了自己房间。他把杯子放在书桌上，坐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个破杯子，用了好多年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发烧，宋慈就用这个杯子装热水，让他抱着暖手。那时候他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宋慈坐在床边，一遍遍给他换热水，一晚上没睡。
那时候他几岁？不记得了。
他把杯子抱起来，贴在脸上。杯子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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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觉微醒来的时候，宋慈已经走了。
客厅里很安静，餐桌上放着早餐，粥和煎蛋，还有一盒牛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宋慈的字迹：“集训三天，晚上锁好门。好好复习，高考别紧张。”
宋觉微把纸条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粥还是热的。他一个人吃完，洗碗，出门上学。
那三天，时间过得很慢。
白天还好，有课，有同学，有人说话。晚上回家，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开灯，电视也开，让声音填满整个屋子。写作业，刷题，累了就躺沙发上发呆。冰箱里宋慈提前做好的菜，他热一热就吃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就是一个人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三天晚上，他给宋慈发消息：“明天回来？”
等了很久，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他盯着那个字，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下来一点。
又发过去：“几点？”
这次回得快：“下午。”
他放下手机，继续刷题。电视还开着，他也没看，就听着声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道没解出来的数学题，一会儿想宋慈集训累不累，一会儿又想起那天他按在自己头顶的手。
他摸了摸头顶，好像还能感觉到那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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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下午。
宋觉微放学回家，推开门，屋里有人。宋慈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脸上带着点疲惫，眼底的乌青比之前明显。
可他在笑。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宋觉微就是看见了。
“回来了？”宋慈说。
宋觉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
“嗯。”他说。
然后他走进去，宋慈从窗边走过来，两人在客厅中央相遇。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饿不饿？”宋慈问。
“饿了。”
“想吃什么？”
“随便。”
宋慈看着他，那眼神又来了。这次宋觉微没躲，就那么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宋慈先移开目光，转身往厨房走。
“冰箱里有排骨。”他说，“炖了你爱吃的。”
宋觉微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旧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食材。油烟机嗡嗡响起来，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他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忽然很满，很踏实。
窗外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厨房都染成了暖橙色。宋慈的背影在那片橙色里，轮廓很柔和。
宋觉微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
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只是看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暴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