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溺》逆时针蚀

4、无声处听惊雷

　　物理竞赛决赛前一周，宋慈彻底住进了学校提供的集训宿舍。

　　他走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周一早晨，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宋觉微起床时，宋慈已经收拾好了那个常用的黑色行李箱——不大，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堆书。

　　“早饭在锅里。”宋慈拉着箱子站在玄关，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晚上自己锁好门。”

　　宋觉微靠在卧室门框上，睡眼惺忪，看着宋慈弯腰换鞋。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衬得侧脸线条更清瘦了。

　　“去几天？”宋觉微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一周。”宋慈直起身，“决赛周六，考完就回来。”

　　“哦。”宋觉微抓了抓头发，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加油”或者“别太拼”，但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干巴巴挤出一句，“知道了。”

　　宋慈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像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去。但只是一两秒，他就移开了视线，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宋觉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走向厨房。锅里温着小米粥和煎蛋，煎蛋边缘有点焦了——宋慈很少把蛋煎焦。旁边还放着两盒牛奶。

　　他坐下来吃，粥煮得很稠，是他喜欢的程度。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连冰箱运转的嗡嗡声都清晰可闻。这房子本来就不大，平时两人在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但宋觉微第一次觉得，安静原来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那一周过得有点浑噩。宋觉微照常上学、打球、写作业，只是少了每天早晚固定出现的那个人。晚上回家，推开门是一片漆黑，他得自己摸索着开灯。冰箱里宋慈提前包好冻起来的饺子一天天减少，最后只剩两三个孤零零地躺在保鲜盒底。

　　周三晚上，赵磊喊他去家里打游戏。赵磊家热闹，父母都在，饭桌上摆满菜，电视里放着吵吵闹闹的家庭剧。宋觉微坐在陌生的客厅沙发上，听着赵磊和他爸争论游戏攻略，忽然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觉哥，发什么呆呢？”赵磊撞他肩膀，“到你出牌了。”

　　宋觉微回过神，把手里的牌扔出去。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个点，宋慈应该在宿舍做题吧，或者已经睡了？

　　“你哥啥时候回来？”赵磊随口问。

　　“周六。”

　　“哦，快了。”赵磊没心没肺地笑，“你是不是不习惯啊？我看你这几天都没精打采的。”

　　“滚，你才没精打采。”宋觉微踢他一脚，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张走进来，敲了敲讲台：“安静一下。说个事，明天上午学校组织高三部分优秀学生和家长去参观A大，咱们班宋慈同学入选了。这是很好的机会，希望其他同学也加把劲……”

　　后面的话宋觉微没太听清。A大？参观？明天？可宋慈明天不是决赛吗？

　　下课铃一响，他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和宋慈的聊天窗口。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他问宋慈宿舍空调冷不冷，宋慈回了一个字：“不。”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还是打了行字过去：“你们决赛改期了？”

　　等了几分钟，没回复。可能在上课，或者在集训。

　　宋觉微把手机塞回口袋，收拾书包回家。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干脆绕到高三教学楼那边。竞赛班的教室在顶层，他爬上去，发现门锁着，里面漆黑一片。问了路过的一个高三学生，对方说竞赛班这周都停课了，让学生自己复习准备决赛。

　　所以宋慈没在学校集训？那他在哪儿？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宋觉微打开灯，屋子里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安静，空旷。他走到宋慈房间门口，推开——床铺整齐，书桌上干干净净，只有那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还放在角落。

　　他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桌子抽屉没锁，他拉开，里面除了些旧文具和草稿纸，没什么特别的。最底下压着几本笔记本，他抽出来翻了翻，是宋慈从高一到现在的物理和数学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其中一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很新：“如果潮汐注定不相交，至少引力真实存在过。”

　　宋觉微盯着那行字，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什么意思？

　　他把笔记本放回去，正要合上抽屉，目光却被抽屉内侧边缘贴着的一张便签纸吸引。纸很小，颜色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是宋慈更稚嫩一些的字迹，写着一个医院的名称、一个科室，还有一个日期——是三年前的暑假。

　　宋觉微记得那个暑假。他打球摔伤了胳膊，骨折，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宋慈每天去医院陪他，给他带书，念故事，削苹果。但他不记得自己去过便签上写的那个科室。那是神经内科。

　　他盯着那张便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宋慈偶尔按太阳穴的动作，他脸色不正常的苍白，他眼底越来越重的乌青，还有他书包里总是带着的、那种白色的药瓶，瓶身上标签被撕掉了，宋觉微一直以为是维生素。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闷雷滚过天空。要下雨了。

　　宋觉微把便签纸小心地撕下来，捏在手里。纸张很薄，边缘有些毛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是宋慈回复了。

　　只有两个字，却像另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宋慈说：“改了。”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明天我去A大参观，晚上回来。你自己吃饭。”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瞬间模糊了整座城市的灯火。

　　宋觉微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手里捏着那张发黄的便签纸，看着屏幕上那两条简短的消息。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不对劲、所有被他刻意忽略或强行解释的异常，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可能性。

　　雨越下越大。

　　而寂静深处，惊雷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