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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世子 温将军的女 ...

  •   谢长寰走出村子的时候,脚步就慢了下来。

      身后跟着的周叔凑上来,压低声音:“世子,天快黑了,该赶路了。”

      谢长寰没吭声。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小屋已经快要被暮色吞没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檐下挂着几串草药,风一吹就轻轻晃。屋顶烟囱里冒着烟,细细的一缕,灰白色的,飘到半空就散了。

      他看了很久。

      周叔不再催了。他跟了谢长寰十几年,知道这位世子的脾气。他站着不动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谁都催不动。

      谢长寰确实在想事情。

      他在想方才那间灶房里的一切。那个瘦得不像话的姑娘,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盐和猪大肠的黏液,蹲在盆前,认认真真地搓洗。她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干这个。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这阵子新磨出来的。

      她在灶台前切菜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刀工算不上好,切出来的猪肝厚薄不均,但每一刀都切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锅烧热了,倒油,葱姜蒜炸开,她翻炒的样子带着一股子劲儿,不是技巧,是那股要把日子过出滋味来的劲儿。

      她在温家受了什么罪,他查过。温定安贪了她爹娘留下的赏赐,温老太太装聋作哑,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间破屋里,只留一个仆妇照料。十几天前她从崖上摔下来,差点死了。温定安派人来看过一次,扔了二两银子,就再也没下文了。

      这些事,他来之前就知道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他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那个屠户家的廊下,手里攥着一把葱,袖子挽到胳膊肘,指缝里还夹着葱叶泥。她瘦得厉害,桃红棉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根竹竿挑着块布。可她站得笔直,脊背绷着,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他的时候不卑不亢,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风再大也压不弯。

      温将军的女儿,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想起温定北了。

      五岁那年,父王把他送到军营,温定北是他的第一个师父。那人长得高大,嗓门也大,笑起来半个军营都能听见。可教他刀法的时候却耐心得很,一招一式拆开了揉碎了讲,讲完了做一遍,做完了让他跟着做,做错了也不骂,只说再来。

      “战场上刀快不快是其次,脑子要清楚。”温定北横刀在身前,刀刃映着天光,“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拼命。”

      五岁的谢长寰不太懂什么叫拼命。他只是觉得温定北的刀快得吓人,快到他看不清,只听见风声,看见刀光一闪,面前的木桩就裂成了两半。

      温定北收刀,回头看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想学?”

      “想。”

      “那就好好学。你以后是要上战场的。”

      温定北提起女儿的次数,太多了。

      “我家菀菀,会认草药了。三岁,她阿娘教的。武将家的女儿,不能只会舞刀弄枪,也得懂些医理,战场上能救命。”

      “菀菀又长高了,上次回去,都快到我腰了。脾气倔得很,像她阿娘。”

      “兰因来信说,菀菀去乡下跟着村里的猎户学射箭,拉不动弓,就自己做了把小的,天天在院子里练。她阿娘说姑娘家不该舞刀弄枪,她不听,躲着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谢长寰后来在很多父亲脸上见过,是提起自家孩子时才会有的神情。

      谢长寰那时候就想,一定要见见温定北口中这个姑娘。

      后来温定北忽然说:“菀菀从小体弱,刚出生时有个游方道士说这孩子身弱命贵,得起一个压得住的名字。兰因想等我回来起,可那时候我在军营,等回去她已经八个月了。兰因只给她起了个小字,大名一直没起。你有学问,帮她想一个吧。”

      那时候的温无恙七岁。

      谢长寰想了很久,认认真真地说:“无恙,温无恙。”

      温定北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名字。以后菀菀就叫温无恙。我这就写信告诉兰因。”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见见她。她跟你差不多大,你们能说到一块去。”

      可仗没打完。

      温定北死在那场仗里了。和沈兰因一起。

      消息传到军营的时候,谢长寰正在练刀。他听完,刀停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来。后来他去找了传令兵,问了细节。传令兵知道的也不多,只说温将军率部断后,掩护大军撤退,阵亡。沈夫人当时在军中,不肯独自撤离,与温将军一同战死。

      谢长寰问了一句:“他们那一路,是谁在指挥?”

      传令兵说了一个名字。谢长寰没再问了。

      后来的事,他知道得不全。他在边境待了七年,消息闭塞,等收到温家二房贪没赏赐,温无恙被赶到乡下的消息时,已经是一年后了。他派了人去找,没找到。边境战事吃紧,他走不开,只能让人继续打听。这一打听,又是大半年。

      直到上个月,他终于平定了边境,班师回朝。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查温无恙的下落。

      查到的时候,她已经坠崖了。

      谢长寰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军报。他放下军报,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周叔和小福,出了盛京。

      他来的时候想了很多。想她是什么样子,想她这些年怎么过的,想她会不会像温定北说的那样倔,要强,不低头。想她坠崖之后伤好了没有,有没有人照顾。

      可他没想到的是,她会站在灶房里,挽着袖子洗猪下水。

      更没想到的是,她会把那些东西做得那么好吃。

      那盘炒大肠端上来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犹豫的。他在军营里吃过苦,啃过干粮,喝过雪水,可猪下水这种东西,确实没碰过。不是嫌弃,是没想过它能吃。

      可她还是递过来了。那碗红亮亮的炒大肠,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尝尝。”

      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愣住了。不是难吃,是太好吃了。又香又有嚼劲,咸里带甜,辣里带鲜,比他吃过的大多数菜都好吃。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用那些粗陋的调料,在这间破旧的灶房里,做出这样的东西。

      他吃了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口都在确认,确认这不是他的错觉,确认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姑娘,真的有一双能把最卑微的东西变成美味的手。

      他看着她。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切猪心。刀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很认真。她的肩膀很窄,脊背很直,头发用一根带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灶火映得发亮。

      她让他想起温定北说过的话:“菀菀这丫头,跟她娘一样,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倔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倔。

      现在懂了。

      从崖上摔下来,养了十几天,伤还没好全,就开始琢磨怎么赚钱。

      可倔成这样,他不讨厌。

      甚至觉得,温将军的女儿,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周叔又在身后催了。

      “世子,真该走了。天黑之前得赶到驿站,不然赶不上明早的朝会。”

      谢长寰最后看了那间小屋一眼。炊烟已经散了,暮色四合,小屋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窗纸上映出一点昏黄的火光。

      “走吧。”他说。

      他转身,沿着土路往北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周叔。”

      “在。”

      “温定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周叔跟上来,压低声音:“查了。温定安这些年没少贪,温将军和沈夫人的赏赐,明面上说是替温姑娘收着,实际上大部分都进了自家腰包。田产铺面,都改到了自己名下。温姑娘在乡下这些年,他给的银子不够嚼谷的,全靠那个仆妇做些针线贴补。”

      谢长寰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叔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越是没表情的时候,越是动了真怒。

      “还有,”周叔犹豫了一下,“温将军的死,那边也查到了些东西。”

      谢长寰的脚步顿住了。

      “说。”

      “当年那场仗,温将军率部断后,本不该他去的。是有人临阵换了将,把温将军的部属调到了最前头。换将的手令,是从兵部出去的。签发的,是当时的兵部侍郎陈伯康。陈伯康去年已经致仕了,回原籍养老了。”

      谢长寰沉默了很久。

      “陈伯康。”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温定安有什么关系?”

      “温定安的岳父,跟陈伯康是连襟。”

      谢长寰没再问了。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浑然不觉。

      他在想七年前的事。温定北战死的时候,他十一岁,刚在战场上杀出名声,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听到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温定北怎么可能死,那么好的身手,那么丰富的经验,那么多场硬仗都打过来了,怎么会死在一场断后的仗里。

      他不信。

      可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温定北,阵亡。沈兰因,阵亡。夫妻二人,同日死于沙场。

      他后来让人去查,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那场仗太乱了,死的人太多,账目对不上,军报也语焉不详。他以为是战事混乱导致的疏漏,现在才知道,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

      温定安。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温无恙的二叔。那个在她爹娘死后贪没了她所有家产的人。那个把她扔在乡下不闻不问的人。那个在她坠崖后只扔了二两银子的人。

      还不够。

      他在心里说。光是贪没家产,光是苛待孤女,还不够。他要查清楚,温定安到底在那场仗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温定北的死真的和温定安有关,如果温定安为了私利勾结兵部,把亲哥哥送上死路。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事,不用想。查清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叔。”

      “在。”

      “留两个人,在这村里。看着她。”

      周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别让她发现。”

      “明白。”

      谢长寰加快脚步,往驿站的方向走去。天彻底黑了,路两旁的树影模糊成一团,只有头顶的星星亮着,冷冰冰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他忽然想起她做的那碗猪肝汤。汤色奶白,猪肝嫩得发颤,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她从头到尾没问他为什么来,没问他为什么知道糖画的事,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送他到门口。

      不卑不亢。

      像温定北。

      那个站在军营里舞刀的男人,那个笑着说带你去见见她的人,那个教他什么叫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拼命的人。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

      他死在某些人手里。那些人为了私利,把他的部属调到最危险的地方,让他去送死,然后心安理得地分走他的家产,把他的女儿赶到乡下,让她一个人蹲在灶房里洗猪下水。

      谢长寰的拳头攥紧了。

      “世子。”周叔又开口了。

      “说。”

      “温家二房的事,要禀报王爷吗?”

      谢长寰沉默了几步。

      “不必。”他说,“我自己来。”

      周叔不再说了。

      夜风凛冽,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谢长寰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他想起温无恙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他一眼,不卑不亢。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做好了,比肉好吃。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温将军的女儿,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茫茫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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