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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想活得再久一点 ...

  •   戚渊七岁那年才知道自己是皇子。
      从有记忆开始,他的世界就是一个小院,四方的天。院子里有一棵枯树、一口枯井和一间褪色漏雨的宫殿。
      宫门每日正午会开一次,送来两块粗糙的黑馒头,一碗清水,这是他和母亲一整日的饮食。
      母亲瘦得面颊凹陷,身形像那棵死树一样干瘪,眼神像那口深井一样干涸。
      母亲慈爱,会把馒头和水让给他,但她总是不大清醒,会靠在墙角痴痴地笑,念一些戚渊听不懂的话。
      宫殿里没有铜镜,戚渊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第一次被人带离那间小院时,戚渊躲在太监身后回头看,牌匾上写着两个方正的大字。多年后他终于识得那两个字是“静斋”,也是困住他母亲一生的地方。
      在小院里的第七年,太监带他去拜见皇帝,那时他才知晓自己的身世。
      原来母亲是被皇帝宠幸过的宫女,有孕后成为嫔妃,因为触怒天子被囚禁。宫里的孩子很多,多到皇帝也记不清自己有几个儿子。
      直到敌国来犯,大军节节败退只能求和。
      绥国抢占宁国城池十八座,并要求宁国送太子为质,二十年后回朝继承大统。
      宁帝舍不得嫡子,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因为被迁怒和生母一起被丢进冷宫,现在已经长大了。
      大殿内金碧辉煌、雕龙画栋,戚渊跪在中央,按照太监教的那样磕头喊:“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万岁……他听见殿内的回声,好像宁朝真能千秋万代。
      太监宣读圣旨,戚渊伏倒在地,浑身战栗,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那张圣旨上,只能端正地跪着,咬牙忍受膝盖的痛楚。
      戚渊没看清父皇的模样。回到静斋,母亲已经挂在梁上死了。
      脖子上的勒痕和白绫留下的痕迹并不吻合,而且小院里本没有一条这么长的缎子。他和母亲盖的被子都破洞了。
      戚渊知道,母亲是被勒死的。
      他跪在地上,对母亲行了他今天才学会的大礼。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镜头一转,小小的身影与绥国质子府内行跪拜礼的少年重合。
      十七岁的戚渊于他的质子府内起身,领旨谢恩。
      少年的眼中已经不复从前的清澈。
      宁帝病重,这道圣旨是绥国皇帝特许戚渊回朝继承大统的恩旨。绥国意图将戚渊培养成傀儡,借他操控中原王朝。
      “卡,这条过。”
      化妆师迅速冲上去给陈因补妆。
      陈因的身体晃了一下,化妆师的粉扑蹭在了他的嘴唇上,嘴巴上立刻白了一块。
      季淮生在对讲机里问:“演员怎么了?”
      陈因摆手表示没事:“跪麻了,没站稳。”
      可能是跪得太久,他刚才眼前突然一黑,有一秒钟失去了全部意识,好在很快缓过神。
      陈因下意识摸向腺体,那里依旧贴着一块肤色抑制贴,被古装的长发结实地盖住,不会穿帮。
      因为白天很多人围着,他没时间打针。今早陈因一次性打了两针药剂,应该能撑十二个小时。如果收工晚,就再吃一粒口服药。
      “陈老师小心,看好脚下。”化妆师说。
      陈因点头道谢:“辛苦了。您再帮我看下发冠,好像有点松。”
      监视器前,不放心陈因表现,特意来陪组的制片人坐在季淮生身边:“你别说,演得比我想象中好。果然什么人到了你手里都有得救。”
      “不是我救,是他自救。”
      陈因天分不低。季淮生和他聊过才得知他不拍戏的时间都在上戏剧学院的表演班,用的功不比科班生少。
      他从前只能拍星耀自制剧,剧组为了省钱赶进度,只要配角台词说对,导演都喊过,所以呈现的效果很差。
      《太子》正式开机前有为期一个月的集训和一星期的剧本围读,因为项目周期缩短,全需要压缩在一星期内完成。
      陈因白天跟着剧组围读剧本,早晚上课。
      其中台词课和礼仪课最多,他需要学习古人的行走坐卧仪态和说话方式。陈因每天的时间都是排满的,但相比正式拍摄,准备工作都算轻松。
      开机三天,陈因每天的平均睡眠时间是四小时。
      因为腺体疾病,他不能喝咖啡,依旧每天精神十足。
      戚渊离开了旧皇宫的牢笼,他也暂时脱离了星耀的掌控,得以享受真正的演员生活。
      他终于可以钻研剧本,把自己对剧情的看法和对角色的设计告诉导演,每晚都能开小会讨论。终于可以在同一段戏里尝试不同的表演方法,选一条最好的。他终于能拍一部真正的作品了。
      陈因不觉得累,相反,他从没觉得这么有力气过。
      胡希给他递水。
      大经纪人在短暂地闹脾气不理陈因后,还是原谅了他的莽撞,将陈因提出不合理要求的原因归结为怯场。
      他认为陈因是怕跟季淮生合作会搞砸,才故意想搅黄签约的。
      陈因接过水,勉强喝了一口。
      其实他现在有点反胃,或许是腺体离喉咙太近,吞咽时会有轻微的钝痛。
      趁着重新布景,陈因走到季淮生身边,想看下刚才的回放。
      制片人给他竖大拇指:“刚那条真好。”
      “杨哥过奖。”陈因对他抱拳。
      陈因弯腰看监视器:“导演。”
      季淮生说:“拿凳子。”
      工作人员没用陈因动手,赶紧给他搬来一把折叠椅:“陈老师坐。”
      “谢谢。”陈因微笑。
      “不用不用。”女生摆手。在剧组被演员指使习惯了,经常被为难,很少有人会跟她道谢。
      陈因自己用手机录下回放,打算回酒店的路上再看几遍。
      这时季淮生低声问他:“哪不舒服?”
      “没有啊。”陈因没想到只是一晃都能被发现。
      “对对对,我看你脸色不好,嘴唇发白。”制片人也说。
      陈因脸上只有薄薄一层粉底,几乎是素颜。他在自己嘴上抹了一把:“好像是粉饼压到了,待会让化妆老师看下。”
      季淮生向陈因的后颈扫了一眼,有假发挡着,看不到具体情况。
      陈因知道季淮生在担心什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我最近没去抽……那个。”这段时间父母没联系他去抽信息素,大约是哥哥状态不错。
      见季淮生不置可否,陈因补充:“可能这两天有点熬,低血糖了。我刚才喝了葡萄糖,待会拍摄肯定不会晕,您放心。”
      “一会赶赶进度,今天早收工,保证明天状态。”季淮生说。
      “好的好的。”
      制片人看了季淮生一眼。
      今天果然收工很早,虽然第二天的通告还没出,但陈因最少也能睡足六个小时。
      回程路上,陈因第一次在浏览器搜索【信息素受体自身免疫溶解症能否治愈】。
      【信息素受体自身免疫溶解症的治疗方法】
      【信息素受体自身免疫溶解症如何延长寿命】
      ……
      他想活,想活得再久一点。
      半年不够。
      他想把《太子》拍完,想看到《太子》上映。
      半晌,他神色如常地收起手机,打开剧本。
      他开始写新的人物小传,晚上去找季淮生开会。
      胡希坐在他身边,已经累得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陪伴着陈因,陈因觉得有点遗憾,但也十分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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