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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朱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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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陆莳仍是一身寻常布袍,从天牢出来。外头候着的还是周童。
只是这回,牢门钥匙捏在陆莳自个儿手里。
她“咔哒”一声从里头开了锁,出了天牢侧门,登上那辆眼熟的青篷马车。
冯敬,监察御史,官居正八品。
官阶虽不高,权柄却不小,手握直奏天听之权。
即便是周王这等身份,若无利害冲突,平日也不愿轻易招惹这些言官。
如今言官横死,无疑是在打朝廷的脸。
若不能揪出真凶,既损朝廷颜面,更会寒了言官们的心,往后谁还敢铁面直言?
冯敬并未住在官舍,而是在西市边上的延康坊,赁了处小院。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近三刻,到地儿时已是辰正,日头升得老高了。
这小院藏在延康坊的槐荫深处,坐北朝南。
黑漆木门不算气派,却收拾得齐整,门楣上悬着块小匾,上书“冯第”二字。
陆莳下了车,周童上前叩门。来应门的是个老苍头。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方正疏朗,花木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角还辟了片小菜畦,既雅致又实用,透着股踏实过日子的气息。
单看这院子,陆莳便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冯御史,生出了几分好奇。
此人绝非古板迂腐之辈,反倒像是个热爱生活、胸有丘壑的。
「可惜了…」她心下暗叹。
若冯敬不死,假以时日,必是大卫朝一根栋梁。
正思量间,冯夫人从正房迎出,敛衽为礼。
陆莳观她言行得体,确系知书达理之人,心中惋惜更甚。
她温言宽慰了几句,请冯夫人略讲了家中布局,便让周童揭了书房的封条。
这书房设在西厢,除待客处,里头真正摆书卷的地方并不大。
陆莳屏退其余衙役,只带着周童进去。
但见屋内书架、书箧皆靠墙而立,却有些歪斜;窗下书案上,笔墨纸砚散乱。
显然是前日官府搜查时,留下的狼藉。
陆莳没理会周童,自顾自踱步细察。
她先是在散乱的书案前驻足,指尖拂过歪斜的砚台,又拈起几页散落的公文草稿,对着窗外天光细看墨迹,无非是些寻常弹劾奏章的草拟,并无异样。
她转而走向靠墙书架。
指尖沿书脊缓缓划过,忽在一册《盐铁论》前停顿。
书脊的磨损痕迹与旁册不同,像是常被抽阅。
她轻轻抽出,书页间却并无夹带,只有淡淡墨香。
周童跟在她身后,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陆莳的目光,落定在书架后方与墙壁的夹缝处。
那里光线昏暗,积着薄灰,乍看与别处无异。
可她分明瞧见,墙角蛛网有被轻微扯断的痕迹,虽已被人刻意拂乱,却逃不过她久经沙场练就的眼力。
“郎君可是发现了什么?”周童见她凝立良久,忍不住低声问道。
陆莳不答,只伸手向他:“借匕首一用。”
周童忙解下腰间佩刀递上。
陆莳接过,却不急于动作,先用指尖在那处“木板”上轻轻敲击。
声响沉闷,与旁处清脆迥异。
她唇角微勾,腕子一沉,刀尖刺入木板缝隙,轻轻一划。
那“木板”竟如薄纸般应声裂开!
裂口处露出内里裱糊的层层厚纸,纹理细密,颜色与真木极其相似,
若非亲手划破,绝难识破这精妙伪装。
“好家伙!”周童倒吸一口凉气,“竟是纸糊的!”
陆莳不言语,刀尖顺着破口小心挑开,露出底下颜色暗沉的木质凹槽。
她伸出二指,在槽内细细摸索,忽的指尖触到一粒微凸。
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暗格应声弹开。
里头空间不大,刚够并排放两册书,此刻正静静躺着一件油布包裹的物事。
油布包得方正严实,边角磨损,显然是常被取放。
陆莳把匕首还给周童,双手将油布包请出,置于书案上。
周童连忙上前,替她拂开案上杂物。
她解开系绳,展开油布,动作轻缓。
里头是一页残破手札,纸质脆黄,墨迹因水浸而洇开,
边缘还有焦灼痕迹,像是从火场抢救出来的。
“像是被水泡过,又熏了烟…”周童凑近细看,忍不住嘀咕。
陆莳凝神,就着窗外天光细辨字迹。
勉强认出几行断续文字:“…症似鸩,唯朱绫草可缓…然药石罔效…”落款处被撕去,只余半个“林”字,墨色深沉,笔力虬劲。
她蹙起眉。这分明是一段脉案笔录。
姓林的大夫?京中林姓的郎中,少说也有十数位。
“朱绫草能解鸠毒?”她喃喃低语。
那又是谁中了这等剧毒?看脉案所言,即便用了解毒草也未能救回…
本以为柳暗花明,不想迷雾更浓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冯敬定是查到了,某位大人物的阴私,才遭了这灭顶之灾。
“郎君,这…有用么?”周童瞅着那残破手札,满脸困惑。
陆莳微微颔首,将手札小心包回油布,“大有可用。有劳周捕头再仔细翻翻书案,连带着这些书架,夹缝、书页,都莫要放过。”
周童应声而去,这次搜得格外卖力。
他心底对这位陆将军,已是服气。
不仅一日洗冤,今日又一眼识破,这等精妙机关。
倒显得他先前搜查,太过马虎。
陆莳却仍立在原地,指尖轻抚暗格内侧。
那里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近期有人匆忙取放物品时留下的…
众人又在冯宅细细搜检一遍,除那页手札外,再无所得。
陆莳遂向冯夫人告辞,一行人转回京兆府。
到府衙已是巳时。
王荣刚退堂,正在二堂处置公务,见陆莳回来,忙起身将她让到旁侧矮几落座。
“将军此行可有收获?”
陆莳略一迟疑,还是将油布包递了过去。
她本不愿过多透露线索,一则对王荣底细不明,二则更想亲自追查。
但王荣毕竟是沈知安的人,借官府之力查案,总好过动用自己的暗线。
王荣展开手札细看,面色渐凝,“朱绫草…林?”
陆莳观他神色,便知必有内情,“王京府可是查到了冯御史近日行踪?”
王荣抬头,眼中讶色一闪,“将军如何得知?”
陆莳捧茶浅啜,展颜一笑:“王京府何必考我?这手札上写得明白,冯御史暗中查到的便是这些吧。
凡走过必留痕迹。方才京府念叨这两个词时,神色熟稔,想来不是头回听闻了。”
王荣放下手札,由衷叹服:“陆将军真乃刑名天才,王某心服口服。”
“王京府过誉。”陆莳对这些奉承浑不在意,话锋一转,“不知京府查到了什么?”
王荣这才道出:冯敬死前最后见的,并非朝中同僚,而是一个叫李三的药商。
此外,他近一月来一直在暗中查问“朱绫草”的来历。
一种草药?冯敬一个言官,暗中查药作甚?
「药商…朱绫草…」这两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
与冯敬之死、与自己被构陷之事,又能有何关联?
朱绫草…或许,关键就在这味草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