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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墨迹寻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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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莳坐在书房案前,看着白绢上的墨迹。
暗沉颜色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与周明远指甲缝中的残留如出一辙。
「多条线索指向科举舞弊…」她揉揉眉心,并非一天的奔波带来的疲惫,而是这案子太过紧迫,压力不小。
她想起月前,在茶楼见到周明远的情景。
那时她只觉这江南举子与秦昭厮混,攀附权贵,说些京城流言蜚语。
便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个重名利、好钻营的轻浮小人。
「现在看来,」陆莳豁然开朗「他刻意接近秦昭等人,怕不是为了攀附,而是想从这些消息灵通的纨绔子弟口中,探听科举舞弊的线索!」
周明远生前那些看似谄媚的举动,此刻回想,竟是孤勇者的悲壮。
陆莳轻叹,对他完全改观,更是对他产生了敬意。
「若当时多问几句…」那时听到沈知安的流言心中愤恨,对这位举子的行为多有恶感。
压下心头的懊悔,现在唯有沿着墨迹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阿瑰。”她换来候在门外的徒弟兼亲随。
阿瑰应声而入:“郎君有何吩咐?”
陆莳将白绢推至案前:“你去听雨楼,把这个交给顾微,让她查查最近几批,特制墨锭的流通渠道。
江南进贡的货物,在京中必有固定销路”
阿瑰仔细端详墨迹:“珍珠粉调制的徽墨,专供权贵使用。这类货物进出都有详细记录。我这就去。”
“让顾微小心些。”陆莳叮嘱,“涉及科举,背后实力盘根错节。”
阿瑰颔首,“明白。”
陆莳又让她回来后不必跟她通报,直接去休息就是了。
待她离去,陆莳执笔写下一封短笺,命人送往丞相府,交给秦昭。
…………………
听雨楼的雅间临水而设,窗外细雨如丝。
秦昭到时,陆莳已煮好茶,茶烟袅袅,驱散了几分雨日的湿寒。
“光明兄,请坐。”陆莳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她喊得是他的字,语气里是旧识间才有的松弛。
秦昭—字光明,丞相府二公子。
其父秦文正当年为他取此字,大约是盼着这小儿子能如日月,明光昭昭,前程坦荡。
只可惜事与愿违,秦昭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
他本性不坏,只是性子散漫不羁,最厌恶官场那套虚与委蛇的规矩。
虽是嫡出,却因母亲在生下幼女后过世,自幼被祖母养在膝下,百般溺爱,生生惯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与位居高位的父亲关系疏淡,在偌大的秦府,反倒像个自在的客居者。
他在陆莳对面拂衣坐下,接过茶盏,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
“伯轩如今位高权重,难得还能想起请我喝茶,所为何事?”他言语间并无谄媚,反倒是熟人之间的调侃。
陆莳对他的不羁并不反感,心底有几分亲近。
他们二人,一个早年失怙,一个虽父在却形同虚设,说到底,都是亲缘薄鄙之人。
幼时初识,便是在一场不打不相识的闹剧里,自此反倒生出几分肝胆相照的意气。
此刻听他这么问,她便也开门见山:“想请教光明兄,京中哪些子弟最近行事有些反常,尤其…与江南贡品往来密切的。”
秦昭挑眉,那双懒散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了然:“科举案牵连甚广,卫侯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他执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过既然你问起…我这儿还真有些风声。”
“第一位当属宁远侯幼子苏煜,”他指尖轻点桌面,
“听说他每旬必着墨色斗篷夜入宫门,有次在暖阁待到五更天才出宫…”
陆莳执茶勺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嗓音里都是笃定:“这个之前的聚会已听说过。你信吗?”
她抬眸直视秦昭,眼底是十年未改的相知:
“知安,我们从小就相熟。她是什么性子,你不知吗?就算进宫十年,她的底色依然没变。”
秦昭似笑非笑地摇头,将话题转回正轨:
“苏煜在漕运司任职,上月经手一批江南来的货物,其中就有特制徽墨。
他虽只是六品官,却与贡院几位学官交往甚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周明远死前几日,曾拜访过苏煜。”
他眉宇间难得露出几分认真:“我看不出他究竟是谁的人。
世人都道他爱慕太后,是铁打的太后党。
知安也确实看重他,别瞪我,他那个漕运司的职位虽不高,
却是漕运系里实打实的关键位置,掌着江南货物进京的脉络。”
“但蹊跷处就在于此,”他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又与那几个学官过从甚密…而那几个学官背后,站着的可是不同的派系。”
「线索与秦昭提供的交叉印证」心中疑惑渐散,却泛起些别样情绪。
“其他几个,墨离虽然是个琴师,却好收集文房四宝,家中藏墨无数。”
秦昭继续道:“崔雪隐是先帝在时,最后一个状元。他与江南商家往来密切。
不过最可以的,还是苏煜。他借着漕运之便,最近常以学问为名跟学官交往过密。”
窗外雨声渐密,陆莳静静听着秦昭说京城秘闻,将每条线索记在心中。
学会在庞杂信息中,挑出有用的线索,是查案的关键。
…………………
两日后,陆莳又去听雨楼喝茶。但这次不在包厢,而是听雨楼的驻点。
“阿莳猜得不错。”顾微将一册账本放在她面前,
“这批特制徽墨确是江南特供,专供某些权贵。大半从苏煜那儿流出。”
陆莳翻阅账本,指尖在“苏煜”这个名字上停顿。
「果然是他」心中豁然开朗,涩意却随着心绪弥漫。
顾微继续说道:“崔雪隐与周明远是同窗,而苏煜与周明远相识于江南,二人曾一见如故,颇为投契。只是近年似乎疏远了些。”
她略作停顿,声音依旧平稳:“据闻是因苏煜与太后之间的流言,周明远曾私下劝诫过他。”
陆莳抬眸,目光微凝:“太后与苏煜…”
“都是无稽之谈。”顾微语气淡然,“苏煜每旬入宫,实为教授小皇帝书画。
暖阁那次,是因小皇帝习画至夜深,宫门早已落锁,才破例留他在宫中暂住。”
她抬眼看向陆莳,细致补充:“那时太后一直在乾元殿处理政务,还是小皇帝遣人前去回禀,才知晓此事。
苏煜五更天便离宫,全程皆有宫人随行。太后自始至终,都未曾与他打过照面。”
陆莳合上账本,压下心中苦涩。「当务之急是查清科举舞弊,而非纠缠儿女私情」
…………………
宫中,沈知安正在批阅奏章,青黛悄声上前,在她耳边低语,
“娘子,陆郎君已锁定了几位可疑之人,其中…苏煜苏郎君、崔雪隐待诏,还有那位墨隐公子,皆在名单之上。”
沈知安执笔的手一滞,一点朱砂在宣纸上晕开。
她搁下笔,指尖蜷紧。
「既已查到他,云儿定是听说了那些风言风语…」
念及此,心中便泛起隐忧。纵使流言无稽,她却怕陆莳因此心存芥蒂,与她疏远。
她与苏煜确是旧识。五年前,还是皇后的她初露锋芒,苏煜便主动投诚过,彼时并未深交。
直至先皇驾崩之际,苏煜忽然向她吐露惊人之语,承诺必将护她周全。
漕运司一职,确是沈知安在先帝问政时顺势举荐,本意是为就近考察。
而教授小皇帝书画,是先帝生前亲定,她不过遵旧例延续。
如今虽偶有相见,却总有皇帝与宫人在侧,难有独处之机。
反倒是苏煜至乾元殿禀报公务时,偶能避开旁人。
苏煜眼下虽算不得她心腹,却也暗中传递过不少消息,资财上亦多有助益。
沈知安严令禁止他盘剥百姓、非法敛财,知他自有几分机变,
借船运之便在京中贵人圈售卖江南特产,她便也默许了。
可若他当真胆敢染指科举舞弊…她眸色一沉,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心绪愈发纷乱,她终是开口:“青黛,去安排吧。备好软轿,请云儿入宫—以女子身份。”
青黛心领神会。这并非陆莳初次易妆入宫。
自玄都观回宫不过四五日,宫中已流言暗涌,皆传太后与一神秘女子过从甚密,形影不离。
如今这风声甚至飘出了宫墙,在京城权贵间悄然扩散。
传至后来,竟成了太后有磨镜之癖,那女子常留宿寝宫,夜半时分更有隐约娇吟与床榻微响,且太后必会深夜传唤热水。
沈知安闻此流言,心下反倒觉得歪打正着,他们竟猜对了一半。
为让陆莳能以女子身份,光明正大出入宫禁,不过短短几日便备下一处私宅,明面上是那女宠的居所。
实是陆莳暗中潜入,更换女装后,再自正门乘轿入宫,已有两三次。
两人越发的离不开对方,只想日日厮守,时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