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逾》辰沫栀

1、迟到了啊

　　浴室门被推开，带出一团温热的雾气，雪松沐浴露的气息扑了满室。

　　苏栩拿着毛巾胡乱的擦着头发，边擦边走出浴室，发梢的水珠滴进V领T恤里，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客厅里，电视屏幕的光闪烁着。

　　电视里播放着新闻：“今日早晨，我市北江六中校门口发生一起性质恶劣的Alpha冲突事件，涉事双方苏栩与江聿妄……” 苏栩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屏幕，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红色按钮，关了电视。

　　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陆子安”三个字，伴随着视频通话的请求跳跃着。

　　苏栩划开接听，陆子安那张带笑的脸挤满了屏幕，他把手机靠在水杯上，背后是乱糟糟的宿舍，薯片袋和洗漱用品堆在键盘旁。

　　“行啊，苏栩！”陆子安咬着棒棒糖，含糊不清道，“刚开学就上新闻，这知名度蹭蹭往上涨！”

　　苏栩把手机靠在花盆上，自己继续擦着半干的头发，眉头不耐烦地蹙起：“说重点。”

　　电话那头的陆子安“啧”了一声，显然对他这种冷淡的态度习以为常。“得，您老清高，知会您一声，一会儿学校见，可别迟到，毕竟您现在可是名人了，”他话锋一转，“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今天下午新生大会，有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稿子准备好了吧？别光顾着打架把正事忘了。”

　　苏栩没什么表情。

　　陆子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他身后一个靠窗、还空着的床位：“看见没？你的窝，我刚去老班办公室路过，顺手翻了翻分寝名单，惊喜不？咱俩一间。”

　　苏栩看着床位，面不改色的“哦”了一声，说道：“我在校门口打人，都快成本地头条了，还能上台当新生代表？”

　　陆子安在屏幕那头“噗嗤”笑出声，整张脸凑近镜头，幸灾乐祸：“谁说新生代表发言就一定是讲学习得？说不定是让你上去做深刻检讨，杀鸡儆猴，效果拉满！”他说完，自己先乐得不行，笑够了后又用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镜头，“苏栩，我好无聊，宿舍里就我一人，快过来陪我。”

　　苏栩嗤笑一声，把擦过头发的毛巾随手甩到沙发扶手上，毛巾软塌塌地搭在那里。“少来这套，宿舍其他人都到了？”

　　“是啊，”陆子安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另外两个已经铺好被褥的床铺，“所以那个靠窗、还没人动的空位，就是你的，就差你了，苏大学神。”

　　苏栩瞥了一眼屏幕，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扔下一句：“行了，知道了，马上过去。”

　　视频通话挂断，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苏栩转身回到卧室，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拉开洗手台下的抽屉，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撕开独立包装，指尖捏着那片薄薄的阻隔贴。

　　他侧过头，对着镜子，熟练地将它贴在后颈的腺体上，轻轻按压边缘，确保服帖。

　　贴好阻隔贴后，他慢悠悠地转身到衣柜前。

　　衣柜门被拉开，里面整齐挂着的几件衣服中，那套崭新的蓝白校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慢条斯理地把身上的T恤脱了，拿出白色短袖，套头穿上，衣服上还散发着雪松味，他拿起那件蓝色的校服外套，动作不紧不慢。

　　穿上外套，他伸手从衣柜旁边的抽屉里摸出那个印着“北江六中高一三班苏栩”的名牌，指尖捏着别针，有些笨拙地将它别在外套左胸的位置。

　　一切收拾妥当，他才抬眼瞥向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清晰地指向早已超过报到的时间。

　　“迟到了啊……”苏栩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焦急，“管他呢。”

　　他往楼梯口走去，楼下客厅的餐桌上，放着几袋没拆封的面包。

　　苏栩走过去，视线扫过，随手拿起一个最近的原味面包，塑料包装袋在他手里发出窸窣的轻响。

　　他一边用牙齿撕开包装袋，一边弯腰，单脚踩进放在玄关的鞋里，脚后跟随意一提。

　　“咔哒。”门被拉开，又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咬了一大口面包，咀嚼着，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午后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苏栩两手空空地走到学校正门口时才猛地想起，那只灰扑扑的行李箱好像还立在自家玄关。

　　他“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骂了句：“去他妈的。” 回去拿是绝对不可能了，他只能带着一身没散尽的低气压，朝着迎新会的大礼堂走去。

　　礼堂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主席台上灯火通明。

　　演讲已经开始了，台上并排摆着几个座位，其中一个还空着，刺眼得很，更刺眼的是，空位旁边，坐着的正是江聿妄，那人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仿佛早上在校门口那场恶战根本没发生过。

　　苏栩在心里暗骂一句，真他妈是冤家路窄。

　　他正犹豫着是直接转身走人，还是硬着头皮上去，广播里清脆的女声响起：“接下来，请高一三班，苏栩同学上台发言。”

　　一瞬间，台下所有的目光，包括江聿妄那道冰冷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苏栩把心一横，迎着那些探究、好奇、幸灾乐祸的眼神，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台上走。

　　他故意慢吞吞地走到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坐在了那个空位上，颇为放肆地翘起了二郎腿，完全无视台下老师要喷火的目光。

　　这一路上，窃窃私语声就没断过。

　　“看，就是他，早上跟人打架那个……”

　　“Alpha对Alpha，可真够猛的。”

　　“他怎么还敢来发言？不怕被处分吗？”

　　“不过有一说一，他这长相是真帅。”

　　苏栩全当没听见，直到他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陆子安，那家伙坐在班级靠前的位置，正冲他挤眉弄眼，一张脸龇牙咧嘴地做着夸张的表情，不用猜都知道是在用口型说“你牛逼”。

　　苏栩懒得理他，把脸转向另一边，却正好对上江聿妄瞥过来的眼神。

　　苏栩的中指刚比出来，那句“看你妈”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他自己的那句脏话，经过麦克风的放大，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清晰、一字不落地炸响在礼堂每一个角落。

　　一片死寂。

　　台下刚才不间断的窃窃私语声，现在像被胶水粘住了嘴，所有人都愣住了，无数道目光凝固在他身上。

　　旁边坐着的校领导，脸色铁青。

　　苏栩的手臂僵在半空猛地收回，指尖蜷缩，恨不得把那根惹祸的手指头掰断。

　　他感到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向江聿妄，那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细微地向上勾了勾，快得像是错觉，但那眼神里的冷嘲却明明白白。

　　操。

　　苏栩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

　　他这辈子没这么想消失过。

　　在这尴尬的环境中，广播里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苏栩同学，请到发言席进行你的演讲。”

　　这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把苏栩浇了个透心凉。

　　他硬着头皮，顶着几乎要把他吃了的目光，僵硬地站起身，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时差点绊到自己。

　　他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江聿妄那边，步伐有些踉跄地朝立在台前的发言席走去。

　　他看见台下陆子安已经憋笑憋得整张脸扭曲，痛苦地埋在了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栩站在话筒前，他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吸了口气，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苏栩，很荣幸来当这次新生代表。”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开口道：“首先，谢谢学校能给我站在台上的机会，虽然我也挺意外。”

　　“感谢各位老师，以后少不了要给你们添麻烦，先在这儿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正挤眉弄眼的陆子安，嘴角扯了一下。

　　感谢的部分草草收场，他话锋一转：“新的地方，新的开始，对我来说，今天站在这儿，也算个新的开始。”

　　最后，他稍微提高了点音量，总结道：“总之，高中三年，希望大家都能有点不一样的收获，谢谢，我的发言到此结束。”

　　话音刚落，他转身逃也似的离开那个让他社死的发言席，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屁股刚落座，台下像是才反应过来，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刚坐下，广播里的女声便适时响起：“感谢高一三班苏栩同学……发言的慷慨激昂。”

　　苏栩明显感觉到旁边江聿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即使不用看，苏栩也能脑补出对方此刻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梗着脖子，死死盯着前方，后槽牙咬得发酸，心里已经把“慷慨激昂”这个词鞭了一万遍。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用眼角余光一瞥，心脏猛地一沉，教导主任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座位斜后方，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教导主任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两根手指，严厉地朝苏栩的方向点了点，又朝着礼堂侧门的方向指了指，那意思再明确不过：再有下次就滚出去。

　　苏栩心里骂了句脏话，彻底蔫了。

　　他认命地靠在椅背上，接下来的所有流程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看热闹。

　　陆子安在台下大概已经笑疯了，但他现在连瞪那家伙一眼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