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小小卯鱼

7、第 7 章

　　联合调查组进驻华康医疗的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整个海州的权力场。
　　闻砚坐在局里的办公室里，看着内部系统里更新的督办通知。文件措辞严谨，公事公办，但背后涌动的暗流，他比谁都清楚。鸿宇私下告诉他，调查组的组长是省纪委下来的铁面，跟曲家没什么香火情，这次是动了真格。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外面办公室打进来的：“闻主任，华康的刘总又来了，说……有急事，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
　　闻砚瞥了一眼日程——空着。他故意空着的。
　　“让他进来吧。”
　　刘总几乎是挤进来的，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败的焦虑。他手里没再提任何礼品，只有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闻主任，救命啊！”门一关上，刘总的声音就带了哭腔，“调查组这一下来，我们华康简直没法干了！那块地我们是严格按照程序申报的，所有的材料都经得起查！可是现在……”
　　他语无伦次，把文件夹推到闻砚面前：“这是补充的材料，您看看，绝对没问题！闻主任，您得帮我们说句话啊！这项目停了，前期投入全打水漂不说，银行那边……”
　　闻砚没有翻开文件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刘总，调查组是来查问题的，没问题，自然就没事。你找我，我能说什么？”
　　“可……”刘总急得额头冒汗，“闻主任，您行行好，哪怕给个准话，这审批到底卡在哪里？我们改！我们一定按要求改！”
　　“审批流程是公开透明的，卡在哪里，你们公司自己应该最清楚。”闻砚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至于风言风语，刘总在商界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清者自清。”
　　刘总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看着闻砚那张年轻却过分冷静的脸，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以前那些可以用钱、用关系打点的官员，完全不同。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起之前送出的那些“心意”，想起曲明高那边传来的、让他“稍安勿躁”的安抚……所有曾经笃定的依仗，此刻都显得那么摇摇欲坠。
　　“闻主任，”刘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我们华康，和曲家……和闫组长那边，关系一直很好。这个项目，当初也是得到过支持的。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至少让调查组那边……”
　　他终于抬出了曲家和闫文朗。
　　闻砚的眼神冷了一瞬，像冰面骤然裂开一道细纹。心底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厌弃与荒谬的寒意又翻涌上来。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刘总，”他开口，“你是在提醒我，这个项目背后牵扯谁，所以动不得，是吗？”
　　刘总被他直白的反问噎住了，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调查组是省里派下来的，查的是华康的问题，不是查谁的关系。”闻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刘总，“你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配合调查，把问题讲清楚。或许……还能争取个从宽处理。”
　　从宽处理。
　　这四个字像最后的丧钟，敲在刘总心头。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闻砚不再看他，语气淡漠：“我还有个会。刘总，请回吧。”
　　刘总失魂落魄地走了，连那份文件夹都忘了拿。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将外面世界隐约的嘈杂彻底隔绝。闻砚回到桌前，没有碰那份材料。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更漂亮的包装，更完美的说辞，但核心的问题，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和权钱交易，永远也无法被写进去。
　　他拿起内线电话：“小陈，进来一下。”
　　秘书很快进来。
　　“这份文件，是华康刘总落下的。”闻砚指了指桌上，“封存起来，登记一下。以后任何非正式途径递进来的材料，一律照此处理。”
　　“是，闻主任。”
　　秘书抱着文件夹出去了。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计划进展的顺畅异常，一切都在按着他写好的剧本排演，只是太顺了，就像还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
　　手机振动，屏幕亮起，闻砚垂眸，扫了一眼，是高伟。
　　电话里，高伟语气比上次更恭敬，华康的刘总坐不住了。
　　闻砚对着听筒，声音疲惫而平淡：“高秘书，转告赵总，规矩就是规矩。不过……”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听说，华康这些年扩张很快，下面的人，手脚难免……不那么干净。赵总要是真想解决问题，不如先帮旧主门前的雪扫一扫。毕竟，你们邱总以往的手段，我是信得过的。”
　　他特意加重了“邱总以往的手段”几个字。
　　电话那头，高伟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闻主任的意思，我一定带到。”
　　挂断电话，闻砚端起已经冷掉的茶，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话已递到，饵已抛下。邱钧礼那种嗅到血腥味就不会松口的狼，绝不会放过这个“扫雪”的机会，更不会放过这个既能打击对手、又能向他示好的一石二鸟之机。
　　他赌的，就是邱钧礼的贪，和狠。
　　他赢了。
　　鸿宇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闻少，”鸿宇的声音压得很低，“瑞生那边……动手了。”
　　“怎么说？”
　　“不是明面上的。是……一些‘江湖手段’。”鸿宇顿了顿，“华康那个管项目的副总，家里昨晚遭了贼，丢了些现金首饰。本来只是普通的盗窃案，但警察在现场发现了点‘别的东西’——他书房抽屉里，有几本来源不明的存折，还有几块来路不正的名表。数额……不小。”
　　闻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邱钧礼果然没让他“失望”。不仅接了招，还用了最狠、最快、最无法转圜的一招——直接从内部引爆，把经济问题瞬间升级为刑事犯罪。这样一来，调查组的介入将更加名正言顺，力度也会截然不同。曲家想捂盖子，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而这些，都与他闻砚无关。
　　“华康那边什么反应？”闻砚问。
　　“已经乱了。”鸿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那个副总是曲家远房表哥的心腹，知道不少内幕。他被抓，等于直接撕开了口子。现在华康内部人人自危，都在想办法撇清关系。曲家……怕是保不住了。”
　　闻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天色暗的如同黄昏。槐树的叶子在越来越急的风里疯狂摇曳，发出哗啦啦的、近乎哀求的声响。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闻砚垂眸，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雪已扫。闻主任静候佳音即可。——礼」
　　他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他们........果然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