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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凌晨两点,“雾”的鸢尾包厢。
      闻砚背对着门坐着,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支烟蒂,但他手里还夹着一支,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门被推开时,没有敲门声。
      尖锐的鞋跟敲击地面发出趾高气昂的噪音。
      “哟,我当是谁占着鸢尾不让——”
      曲明瑛站在门口,一身当季高定,手里的鳄鱼皮手包在暗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她显然喝了不少,但眼神清醒得刻薄。
      “原来是闫家那位弟弟啊。”她把“弟弟”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你哥呢?哦对,他今晚得陪我。”
      她身后的两个女伴捂着嘴吃吃地笑。
      鸿宇跟在曲明瑛身后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曲小姐,这儿有人了。”
      “有人怎么了?”曲明瑛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走进了包厢。她环视一圈——Vivi窝在角落沙发里玩手机,胡奕站在吧台边调酒,闻砚背对着她,连头都没回。
      “闻砚,”她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拔高了些,“我在跟你说话。”
      闻砚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轻轻弹了弹烟灰。动作慢条斯理,甚至有些慵懒。
      然后,他才转过身。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侧过半个身子,抬眼看向曲明瑛。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有事?”
      “事倒是没有。”曲明瑛笑了,那笑容又甜又毒,“就是过来打个招呼。毕竟以后……也算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她说“一家人”时,眼睛死死盯着闻砚的脸,像要在他脸上凿出个洞来。
      闻砚没说话。
      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一家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格外平静,“曲小姐,你姓曲,我姓闻。我们之间哪来的一家人?”
      “你——”曲明瑛脸色一沉。
      “还是说,”闻砚慢条斯理地掐灭烟,“你觉得,跟闫文朗订个婚,就能连带着把我这个弟弟也认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冷:
      “曲明瑛,你是不是觉得,在海州这片地界上,你们曲家说了算?”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曲明瑛身后的两个女伴连笑都不敢笑了,悄悄往后缩了缩。
      “闻砚,你别给脸不要脸。”曲明瑛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告诉你,从今往后,闫文朗是我未婚夫,闫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至于你——”
      她往前倾身,压低声音:
      “一个不知道哪儿捡回来的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闫家少爷了?我劝你识相点,乖乖滚远些,别在这儿碍眼。否则……”
      “否则怎样?”
      闻砚笑了。
      他笑得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缓缓站起身。
      他比曲明瑛高不少,这个动作让他自然而然地俯视她。那种姿态不是刻意的压迫,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否则,你就要让你哥哥,或者让你那位未婚夫,来教训我?”
      曲明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闻砚接下来的话截断了。
      他微微偏头,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有趣的玩意儿:“曲小姐,你刚从英国回来没多久吧?”
      曲明瑛一怔。
      “看来是还没搞明白状况。”闻砚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惋惜,“海州是海州,北京是北京。你在海州可以仗着你哥哥,仗着你那个刚订婚的未婚夫——有些,不是靠这些就能碰的。”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不大,却让曲明瑛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看在你还算是我‘未来嫂子’的份上,我给你个建议。”
      “回北京问问——不用问那些老家伙,就问跟你年纪差不多、还能玩在一起的。”闻砚的语气甚至带了点无聊,像在打发时间,“吴珃上个月是不是还组了局?赵栩琛的会所新请了位日料师傅,周旭那小子……最近好像挺闲。”
      他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曲明瑛瞬间僵住的脸上,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
      “哦,对了。你要是见了他们,顺便替我带个好。就说……闻砚问他们,海州的酒,什么时候有空来喝。”
      曲明瑛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闻砚,嘴唇微微发抖。
      周旭。赵栩琛。吴珃。
      这几个名字,她当然听过——北京那个最顶层的圈子里,最核心的几个人。是她哥哥曲明高想攀都攀不上的关系。
      而闻砚提起他们的语气……随意,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仿佛在说几个再熟悉不过的、随时能叫出来喝酒的朋友。
      “你……”曲明瑛的声音有些发颤。
      闻砚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所有的惊慌和不确定。
      “至于闫文朗,”闻砚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他是我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而你——”
      他微微一笑,“能不能真的进闫家门,还得两说呢。”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头对站在门口的经理说:“送客。”
      经理立刻上前,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对曲明瑛做了个“请”的手势。
      曲明瑛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死死瞪着闻砚,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着手包的链条,攥得指节发白。
      最终,她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旧无声,但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经理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隔音再次生效。
      包厢里死寂一片。
      胡奕和鸿宇看着闻砚,眼神复杂。他们知道闻砚在北京有关系,但从没想过,闻砚和那个圈子核心人物的关系……这么近。
      近到可以随手拿来当枪使。
      只有Vivi,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担忧。
      闻砚重新坐回沙发。
      他脸上那点冰冷的表情已经褪去,又恢复成平日里那种略带倦意的平静。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闻少……”鸿宇先开了口,语气试探,“你刚才说的周旭他们……”
      “酒肉朋友罢了。”闻砚打断他,吐出一口烟,“偶尔一起喝喝酒,打打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没人信。
      可没人再问。
      有些事,闻砚不说,他们就不能问。
      “行了。说正事吧。”闻砚掐灭了刚吸了两口的烟。
      他伸手,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扔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
      鸿宇拿起信封。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资料和几张截图,另一张是带着公章的地块红线图复印件。
      “这是……”鸿宇快速浏览第一张纸,眉头越皱越紧,“UCL的学籍记录?曲明瑛?”
      闻砚靠回沙发,平静的开口:“曲明瑛的UCL硕士学历是假的。”
      包厢内一片吸气声。
      他继续道:“她是特批名额,没去上过课。论文是枪手写的,答辩是走过场。用这个假学历,她回国考了海州的医师资格证。”
      Vivi轻声接话:“那她的执业资格……”
      “一戳就破。”闻砚说,“但她运气好,或者说曲家手眼通天——当年资格评审委员会的主任,是曲明高在医学院的老同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位主任去年退休了。新上任的主任,是我一个朋友的叔叔。”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胡奕倒抽一口凉气:“闻哥,你想捅破这件事?”
      “不是我想。”闻砚纠正他,“是事实,就该被看见。”
      他指向第二张纸:“再看这个。华康医疗打算在海州湾东岸拿的一块地,一百二十亩,规划建高端私立医院。曲家在这个项目里占了百分之四十的干股——用的是曲明瑛一个远房表哥的名义,但实际控制人是曲明高。”
      “下周一,我会调任到自然资源局,专门负责海州湾东岸几个地块的审批复核。”
      话音落下,包厢里落针可闻。
      鸿宇和胡奕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苍白脆弱的青年,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已经冷静地铺开了一张多大的网。
      “你想从这两件事下手,让曲家.....”鸿宇缓缓说。
      “不是我想让他们怎么样。”闻砚打断他,“是他们自己留下了把柄。学历造假是事实,违规持股也是事实。我只是让该知道的人,在合适的时间,知道这些事实。”
      “真相只有在正确的时机,出现在正确的人面前,才有力量。”
      接下来的半小时,闻砚用极其冷静、条理清晰的语气,部署了针对曲家和华康医疗地块的计划。分配任务,交代细节,设定时间线——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周密而冷酷。
      胡奕几人听着,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凝重。
      “闻少,如果闫叔那边施压,或者曲家反扑……”鸿宇看着他,声音发紧。
      “曲家反扑的资本,建立在他们盘子干净的基础上。”闻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学历和土地,是他们链条上最脆弱的两个环节。打掉一个,信用崩塌;打掉两个,就是系统性风险。到那时,自保都来不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至于空出来的位置和资源……华康倒下,至少能释放出三个亿的优质资产和两条政策通道。这些东西,我们不吃,也会有别人来吃。”
      包厢陷入短暂安静。
      胡奕和鸿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跃跃欲试。他们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和赌性。
      最终,是胡奕先打破了寂静。他端起酒杯,重重和闻砚碰了一下:“妈的,干!老子早就看不惯曲明高那一家子了!”
      鸿宇也举杯:“算我一个。”
      Vivi没说话,只是默默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闻砚的杯沿轻轻碰了碰。
      四杯酒,在昏暗的光线里,再次相撞。
      喝完酒,闻砚第一个站起身。
      “我先走了。”他说,“有事单线联系。”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身后传来Vivi的声音:
      “闻哥。”
      他回头。
      Vivi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声说:“你脸色很差。药带了吗?”
      闻砚看了她两秒,推门离开。
      走廊幽深安静。闻砚没有立刻往外走,而是转向消防通道,推开厚重的铁门,走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安全出口指示灯的绿光幽暗地照亮一小片区域。闻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却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抽出一支烟。
      点燃。
      第一口烟雾吸进肺里时,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胃部随之传来刀绞般的剧痛。
      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壁,夹着烟的手抵住胃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咳嗽和喉间翻涌的腥甜。
      眼前阵阵发黑。
      在那些旋转的光斑里,他看见订婚宴上闫文朗挽着曲明瑛的手,看见他低头在她耳边说话时温柔的侧脸,看见他说“你永远是我弟弟”时平静无波的眼睛。
      “哥……”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他才允许自己泄露一丝真实。
      他不是恨曲明瑛,不是恨这场交易。
      他是恨,恨自己从独一无二的执念,变成需要处理的麻烦。
      他是恨自己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算计,却还是会在他说“你永远是我弟弟”时,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烟蒂烫到了手指。
      闻砚猛地松开手,看着那点猩红的光斑掉在地上,溅起几颗细小的火星,然后熄灭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整理好衬衫和西装外套的每一处褶皱。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仔细擦掉额角的冷汗,还有眼角那一点不存在的湿意。
      做完这一切,他又是那个冷静的、无懈可击的闻砚。
      他推开消防门,重新走回走廊。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平静的苍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朗哥”两个字——是从另一个号码打来的。闫文朗知道他拉黑了常用的号码。
      闻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静音,将手机放回口袋,任由它震动到自动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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