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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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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外的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昏暗甬道。
闻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想离开这里。
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红,离开那甜腻到发慌的香气,离开……那个人。
“闻少?”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闻砚脚步一顿,缓慢地转过头。是鸿宇,他平时玩在一起的那群人中的一个。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鸿宇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刚看见你跟闫叔出去了……他没为难你吧?”
闻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仿佛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他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嘴角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无所谓的弧度,却只牵动了僵硬的肌肉。
“没事。喝多了点。先走了。”
他不再给鸿宇追问的机会,转身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走出酒店旋转门,深夜凛冽的寒风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胃里那点被酒精勉强压下的翻搅,此刻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他快步走到旁边无人注意的花坛暗处,扶着冰冷的石栏,弯下腰。
“呕——”
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灼烧喉咙的酒精。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的衬衫。
一只温热的手掌拍上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
“这就受不住了?”邱钧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闻砚落下的西装外套。
闻砚没力气回答,又干呕了几下,直到那股恶心劲暂时过去。他直起身,接过邱钧礼递过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手帕质地精良,带着男士香水的后调,和他此刻的狼狈格格不入。
“送你回去?碧玺苑,还是我那儿?”邱钧礼问,替他披上了外套。
闻砚却摇了摇头。他望着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眼神空洞。
“……别管我。”他说。
邱钧礼挑了挑眉,没强求,只是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塞进闻砚西装内袋。“随你。有事打电话。”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你那位好哥哥,今晚怕是要“忙”得很。”
说完,他拍了拍闻砚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那辆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闻砚独自站在寒风里。无处可去。
碧玺苑?那个被闫文朗称为“家”、装满五年回忆的牢笼?他回不去了。从看到请柬的那一刻起,那里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嘲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屏幕上闪烁的依然是“朗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暗下去,又再次亮起。
指尖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移开手指。
他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听,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名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场凌迟,直到它彻底沉寂下去。
紧接着,短信弹出。命令的口吻,熟悉的焦急。
闻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置顶的号码,长按,选择“删除”。系统弹出提示:“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所有通话记录和短信。”
他没有任何停顿,按下了“确定”。
屏幕上,那个承载了他二十年所有悲喜的名字,瞬间消失。
连同过往无数个日夜的等待、期盼与卑微,一起清零。
做完这个动作,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感攫住了他。他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先生,去哪儿?”
他下意识想报碧玺苑,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悦榕庄。”他报出海州最顶级的酒店之一。他需要一张干净的、没有任何过往痕迹的床,和一个绝对的安静空间。
厚重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管家无声退去,关上房门。
闻砚没有开主灯。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蜿蜒的海州湾夜景和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
他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试图缓解那种无形的窒息感。胃部的隐痛持续不断。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吴珃。
闻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凝了一瞬。吴珃,北京那个圈子里心思最活络、消息最灵通的一个。他接通,没说话。
“闻哥?”吴珃的声音传来,背景很静,“我刚听说了点事儿……你在海州还好吧?”
消息传得真快。闻砚走到迷你吧前,倒了一杯冰水,声音有些飘忽:“嗯。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关心你。”吴珃顿了顿,语气变得试探而清晰,“海州那地方……水浑。你要是需要搭把手,查点什么,或者递个话,别跟弟弟客气。北京这边,咱们自己人的眼睛和耳朵,还是管用的。”
闻砚沉默着,指尖划过冰冷的水杯壁。吴珃的话很清楚:他能动用北京的人脉和资源,帮他在海州查东西,尤其是查那些地头蛇不好查、或者不敢深查的事。
比如,曲家。
这不再是狐朋狗友的酒肉之交。用了,就是欠下一个大人情。
他望着窗外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海面,过了很久,久到吴珃以为信号断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小珃。”
“哎,闻哥。”
“帮我查个人。”闻砚一字一句地说,“曲明瑛。我要知道她在英国读硕士那所学校,具体专业的录取名单、课程成绩、毕业论文题目和导师评价。还有,她考取海州医师资格证那年的同期考生名单,以及评审委员会的构成。”
电话那头,吴珃的呼吸声音清晰可闻。足足有三秒钟的绝对沉默。这不是简单的背景调查,这是要挖根。
“闻哥,这事儿……曲家的,你比我清楚。动静大了,墙那边的人,可能会听见。”
“我知道。所以,要干净,要快。用你自己的渠道,别经过家里。”
又是一段沉默。吴珃在掂量。闻砚这句话划清了界限:这是私交,不是家族合作。成了,他吴珃就是闻砚核心圈里独一无二的那个,砸了,或走漏风声,所有后果他自己扛。
“行。”吴珃终于开口,那个字吐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赌徒般的兴奋,“闻哥,既然你开这个口。一周内,我给你信儿。”
“谢了。”闻砚说。
“甭客气。回头来北京,请我喝酒就行。”
挂了电话,闻砚将冰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喉间的腥甜和胃里的灼烧。
他放下杯子,走到书桌前。
打开厚重的皮质便笺本,抽出一张雪白的纸。酒店定制的钢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吸了一口气,在纸的最上方,一笔一划,写下了几个词:
曲明瑛 - 学历 - 资格 - 华康医疗 - 土地
字迹清晰,力透纸背。
然后,他握住笔,在这行字的下方,用尽全身力气,从左到右,划下了一道又深又直的黑线。
“嘶啦——”
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
横线之上,是过去,是谎言,是亟待摧毁的假象。
横线之下,是空白,是未来,是他将要亲手书写的一切。
他搁下笔,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了眼睛。总统套房的顶级隔音让他处于绝对的寂静之中,只有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缓慢搏动的声音。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底那片翻涌的痛苦、迷茫与脆弱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