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羽》禾风晚

4、竞赛班的风

　　竞赛班的教室在实验楼顶层，离普通班的教学楼隔着半座操场的距离。

　　许知夏抱着一摞厚厚的竞赛教材，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冲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大多是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个个都埋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密集得像是要把空气都织成一张网。她踮着脚往里走，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最后定格在靠窗的那个熟悉身影上。

　　温景珩正低头看着一本英文原版的物理专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白色的瓷杯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许知夏认得，那是温景珩妈妈的手笔，昨天在图书馆她见过同款。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帆布包碰到桌腿，发出轻微的声响。

　　温景珩抬起头，看到她，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还以为你不来了。”

　　许知夏把书包塞进桌肚，吐了吐舌头：“差点被我妈逮住，她说竞赛班太费时间，想让我去上一对一的补习班。”

　　“那你怎么跑出来的？”温景珩合上书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说张叔的车坏了，走路来的，”许知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小得意，“她总不能真的让我迟到吧。”

　　温景珩忍不住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在满室的沉寂里，像是一道突然破开云层的光。前排的学姐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很快转了回去。

　　竞赛班的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陈，据说是省物理竞赛的总教练。他上课从不带教案，只夹着一支粉笔，站在讲台上随手画几个公式，就能扯出一长串的知识点。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意外地生动有趣。

　　许知夏听得很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过，可还是有些地方跟不上。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温景珩，他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听两句，手里的笔却从没停过。他的字迹依旧干净利落，连草稿纸都写得整整齐齐，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讲到一道关于天体力学的难题时，陈老师突然停下，指着黑板上的公式问：“有没有人能说说，这个推导过程里，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学长学姐们都皱着眉，面面相觑。许知夏也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记得温景珩昨天给她讲过类似的知识点，可具体是哪一步，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举了起来。

　　是温景珩。

　　他站起身，声音清润，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关键是把万有引力和向心力的公式联立，忽略掉行星的质量，因为在中心天体的引力场中，行星的质量可以近似为零。”

　　陈老师眼睛一亮，拍了拍手：“说得好！温景珩同学，你再给大家详细推导一遍。”

　　温景珩走上讲台，接过老师递来的粉笔。他站在黑板前，阳光落在他的背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清晰的沙沙声，一个个公式、符号，从他的笔尖流淌出来，思路清晰得让人惊叹。

　　许知夏仰着头，看着讲台上的少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骄傲。

　　她想起昨天晚上，母亲站在她的房门口，冷着脸说“你要是再跟温景珩混在一起，我就给你转学”。那时候她有多委屈，多无助，可现在，看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温景珩，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推导结束后，陈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温景珩同学的思路，就是我们竞赛解题的关键。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温景珩放下粉笔，走回座位，路过许知夏身边时，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许知夏的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老师把温景珩叫住了：“温景珩，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温景珩点了点头，转头对许知夏说：“你等我一下。”

　　许知夏乖乖地点头，看着他跟着陈老师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她一个。她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心里忽然有点雀跃。她拿出手机，想给温景珩发个消息，又怕打扰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是在草稿箱里敲下了一行字：“你刚才超厉害的！”

　　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温景珩发来的消息：“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许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回复：“好！”

　　没过多久，温景珩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子，走到她面前，递给她：“陈老师给的，说是上次竞赛的奖品，多出来的，让我分给同学。”

　　许知夏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巧克力，包装纸是星空的图案，漂亮得舍不得拆开。

　　“谢谢。”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

　　“走吧。”温景珩笑了笑，率先走出教室。

　　实验楼的顶层有个天台，平时很少有人来。温景珩熟门熟路地打开天台的门，带着许知夏走了上去。

　　天台上种着几盆向日葵，正朝着太阳的方向，开得热烈又灿烂。风吹过，带着向日葵的清香，还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喧闹声。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温景珩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这里的风，很舒服。”

　　许知夏也靠过去，和他并肩站着。风拂过脸颊，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却又让人觉得格外清爽。她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的安宁。

　　“其实，”许知夏咬了咬唇，小声说，“我今天来竞赛班，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妈不让我来，她说……她说我不该分心。”

　　温景珩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暖暖的。

　　“别听她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喜欢的事情，就去做。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许知夏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盛着阳光，盛着风，盛着她的倒影。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飞快。

　　风，还在吹着。

　　向日葵的叶子，沙沙作响。

　　天台上的少年少女，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可有些东西，却在无声的风里，悄悄发芽，生长，开出了一朵，只属于这个盛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