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羽》禾风晚

1、相遇的盛夏

　　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盛夏的日头撕出一道口子。

　　梧桐大道上的树影被晒得发蔫，层层叠叠的叶片间漏下来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疼。许知夏背着半旧的帆布包，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分班表，第三次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停下脚步。

　　高二（一）班。

　　白纸黑字，墨迹清晰得像是在嘲讽她刚才那几分钟的自我怀疑。

　　她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涌进的全是夏日特有的、混着青草和香樟味道的热气。抬眼望去，三楼最东边的那间教室，窗户大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闹声，还有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帆布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许知夏站在教室门口，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教室里很热闹。

　　男生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暑假里的趣事，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拿着新课本在预习，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带着那些飞扬的尘埃，都显得格外清晰。

　　许知夏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没和其他人一起凑热闹，只是单手撑着下巴，侧着身子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臂线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目光太过于直白，男生像是有所察觉般，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甚至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很亮，像是盛着盛夏的光，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扫过她的脸，又落回她手里的分班表上，几秒钟后，才微微挑了挑眉。

　　那眼神算不上失礼，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你找谁？

　　许知夏的脸颊瞬间发烫。她慌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快步走进教室，目光在剩下的空位里快速扫过——巧的是，靠窗的那个位置旁边，正好空着一个座位。

　　她的脚步顿了顿，犹豫了大概半秒钟，还是咬了咬牙，走了过去。

　　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时，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旁边的男生似乎没什么反应，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许知夏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紧张，她拉开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把分班表收进书包里，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课本，笔记本，文具盒，一样样地摆放在桌子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许知夏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旁边的男生。他的侧脸很好看，是那种很干净的好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公告栏前，好像看到过这个名字。

　　温景珩。

　　和他的人一样，听起来就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

　　许知夏是转学生。

　　从一个小城的普通高中，转到这座升学率稳居全省前列的重点高中，这件事说出去，足够让很多人羡慕。可只有许知夏自己知道，她心里的忐忑，远比期待要多得多。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还有那些传闻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学习压力，都让她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正出神，前桌的女生忽然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你好呀，你是新转来的同学吗？我叫林薇薇。”

　　许知夏愣了一下，连忙点头，也回了一个笑：“你好，我叫许知夏。”

　　“许知夏，”林薇薇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眼睛弯成了月牙，“名字真好听。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

　　“城南中学。”许知夏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城南中学？”林薇薇眼睛一亮，“我知道那个地方！那里的小吃街超有名的！”

　　许知夏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嗯，是挺有名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林薇薇是个很健谈的女生，几句话就打消了许知夏的局促。许知夏也渐渐放松下来，眉眼间的疏离散去了不少。

　　她们聊天的声音不算大，但还是惊动了旁边的人。

　　温景珩似乎是被吵到了，他微微皱了皱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林薇薇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挥了挥手：“温景珩，你也来啦？”

　　温景珩“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在许知夏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转了回去，继续看向窗外。

　　许知夏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和窗外的蝉鸣，竟然莫名地契合。

　　没过多久，班主任就来了。

　　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看起来很严肃。他站在讲台上，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点名。

　　“许知夏。”

　　听到自己的名字，许知夏连忙站起来，说了声“到”。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身上，点了点头：“欢迎新同学。以后大家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全班同学都鼓起了掌，许知夏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坐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桌子，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温景珩又转过头来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带着点疑惑，像是在问：你没事吧？

　　许知夏连忙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没事”。

　　他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又转了回去。

　　点名结束后，王老师开始安排座位。许知夏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调到别的位置，没想到，王老师只是看了一眼教室的布局，就说：“暂时先这样坐吧，等月考之后，再根据成绩调整。”

　　许知夏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庆幸。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发新书。

　　一摞摞崭新的课本被搬到讲台上，散发着油墨的清香。男生们自告奋勇地上去帮忙，把书一本本地分发给每个人。

　　许知夏的语文书和数学书，是温景珩递过来的。

　　他伸手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点，露出手腕上的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许知夏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是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全身。

　　她慌忙收回手，小声说了句“谢谢”。

　　温景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给别人发书了。

　　许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飞快。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新书，封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可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蝉鸣，好像更聒噪了。

　　上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

　　下课铃一响，林薇薇就转过身来，拉着许知夏的胳膊，兴奋地说：“知夏，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们学校的糖醋排骨超好吃的！”

　　许知夏正想点头，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薇薇。”

　　是温景珩。

　　他已经站了起来，背上了书包，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语气平淡：“你不是说，要帮我整理竞赛的资料吗？”

　　林薇薇一拍脑袋，像是才想起这件事：“啊！对哦！我差点忘了！”她转过头，对着许知夏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知夏，对不起呀，我下午再陪你去吃饭好不好？”

　　“没事的，”许知夏笑了笑，“你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好。”

　　“那好吧，”林薇薇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先走啦！”

　　说完，她就跟着温景珩一起，走出了教室。

　　许知夏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点空落落的。

　　她收拾好书包，也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热闹，到处都是说说笑笑的学生。许知夏顺着人流往下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到楼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食堂，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温景珩。

　　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格外耀眼。

　　许知夏的脚步顿了顿。

　　就在这时，温景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目光正好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许知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假装没看到，然后快步离开。可还没等她迈出脚步，就听到温景珩开口了。

　　“许知夏。”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许知夏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他。

　　温景珩已经朝着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淡：“你也是去食堂？”

　　许知夏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一起？”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许知夏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抬起头，看向温景珩。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可许知夏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她咬了咬唇，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梧桐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盛夏的风，带着香樟的味道，吹过少年少女的发梢。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落在他们的身上，投下两个并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许知夏跟在温景珩的身边，脚步放得很慢很慢。她偷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风吹起的碎发，看着他手腕上那根红色的绳结，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

　　这个夏天，好像和以往的，都不太一样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许知夏跟着温景珩，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上，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想吃什么？”

　　温景珩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许知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窗口上的菜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可以。”

　　温景珩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轮到他们的时候，温景珩熟练地点了两份糖醋排骨套餐，付了钱。许知夏连忙拿出手机，想要转钱给他，却被他拦住了。

　　“不用。”他的语气很淡，“下次你请就好。”

　　许知夏的手指顿在屏幕上，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温景珩吃饭的样子很斯文，慢条斯理的，不像旁边那些男生，狼吞虎咽。许知夏看着他，自己也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你以前在城南中学，成绩怎么样？”温景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许知夏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行，年级前二十吧。”

　　“那挺不错的。”温景珩点了点头，“我们学校的竞争比较激烈，你不用有太大压力。”

　　许知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心里微微一动，抬起头，看向他：“谢谢你。”

　　温景珩笑了笑，没说话。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很淡，却像是有魔力一样，让许知夏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吃完饭后，他们一起走出食堂。

　　外面的阳光更烈了，蝉鸣依旧聒噪。温景珩看了一眼手表，说：“我要去图书馆一趟，你呢？”

　　“我……我也想去图书馆看看。”许知夏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她其实没什么特别想看的书，只是单纯地，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温景珩点了点头：“那走吧。”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许知夏跟在温景珩的身后，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关于物理竞赛的书，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知夏也随便找了本书，坐在他的对面。

　　她其实没怎么看书，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人。温景珩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时不时地在书页上划过，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镀上了一层碎金。

　　许知夏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好像也不错。

　　安静，平和，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景珩合上书，抬起头，看到许知夏在发呆，他挑了挑眉：“在想什么？”

　　许知夏回过神来，脸颊一红，慌忙低下头：“没……没什么。”

　　温景珩笑了笑，没拆穿她。他看了一眼窗外，说：“要下雨了。”

　　许知夏抬起头，看向窗外。

　　果然，刚才还湛蓝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乌云笼罩了。风也变得大了起来，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快走，不然要被淋到了。”

　　温景珩说着，就站了起来，拿起了书包。

　　许知夏也连忙站起来，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刚走出图书馆，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温景珩下意识地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了许知夏的头上。

　　带着淡淡皂角味的外套，瞬间笼罩了许知夏。她抬起头，撞进温景珩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盛着细碎的雨珠，还有她的倒影。

　　“跑快点。”

　　温景珩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在雨幕中响起。

　　许知夏点了点头，攥紧了头上的外套，跟着他一起，冲进了雨里。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有点凉。可许知夏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她看着身边那个挺拔的身影，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

　　少年少女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梧桐大道上的树影，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蝉鸣已经停了，只剩下雨声，和少年少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关于盛夏的，心动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