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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孤注一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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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上海，顺便来看看你。” 吴姗姗找了个和他当年一样的理由，“也想来看看你的学校。一直只在信里听你描述，还没亲眼见过。”
“当然可以！” 宋知远欣然应允，那份因她意外出现而波动的心绪，被一种展示自己世界的热情所取代。“走，我带你去转转。”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宋知远充当了向导，领着吴姗姗漫步在复旦的校园里。他指点着巍峨的图书馆，讲述着某栋老建筑的历史，穿过栽满梧桐的大道，经过学生们激烈讨论的草坪和长廊。他语调平和，却难掩对这所学府的热爱。
吴姗姗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恢弘的建筑、浓厚的学术气息、学生们脸上自信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的自由与求知的味道，心底那份挣脱桎梏的渴望，因为亲眼所见而变得无比具体，也更加灼人。
“这里真好。” 她轻声感叹，目光掠过爬满常青藤的古老墙面。
“是啊。” 宋知远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心中微动。
逛得差不多了，吴姗姗主动提议：“走了这么久，你也该饿了吧？我请你吃饭，感谢你当导游。”
宋知远本想推辞，但看到她眼中的坚持，便点了点头：“好，学校东门外面有几家小馆子，还算干净。
他们选了一家客人不多、看起来挺清爽的本帮菜小馆。坐下后，吴姗姗把菜单推给宋知远：“你来点吧，我不熟悉。”
宋知远点了几个家常菜，三荤一素一汤，不算奢侈，但足够两人吃。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校园漫步时的自然流淌似乎暂时停滞了。
吴姗姗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着，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宋知远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菜上齐了，两人动筷。吴姗姗吃得很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终于，在宋知远给她舀了一碗汤时，她放下了筷子，抬起眼，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宋知远，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路过，也不只是看看学校。”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我有一件非常难办的事，想请你帮忙。”
宋知远也放下筷子，神情专注起来：“你说。”
“我需要一笔钱。”“三千元。”
她看到宋知远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没有打断她。餐馆里人声嘈杂，他们这桌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宋知远看着对面低着头、脖颈线条紧绷的吴姗姗，看着她身上那条显然是为了这次见面特意穿上的、此刻却仿佛成了脆弱装饰的裙子，心中霎时间明白了她此行真正的目的，也理解了她方才在校园里那份沉默与渴望交织的复杂神情。
三千元，对他而言并不是大数目，只是需要动用些积蓄。
“好。” 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温和，没有任何质疑或盘问，“吃完饭，我陪你去取钱。”
吴姗姗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的脆弱。“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一定借？或者怎么还？”
“你需要，就够了。” 宋知远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更深的不安，顿了顿，解释道，“钱的事情，能解决就好。其他的，如果你愿意说，我听着。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他的态度如此坦然，仿佛借出的不是一笔足以压垮她的巨款，而只是一本普通的书。这种毫不迟疑的信任和帮助，让吴姗姗心头一热，随即涌上更深的复杂情绪。感激是必然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也许这笔让她夜不能寐的钱，在他眼里，真的不算什么吧。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在学识和前途，更在这种面对金钱的从容程度上，显露无遗。
“谢谢，真的，非常谢谢你。” 吴姗姗的声音有些哽咽。
宋知远很快取了钱回来，用一个普通的信封装着，厚厚一沓。他递给她时，没有说什么。
吴姗姗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冰凉。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条，工整地写上金额、日期和自己的名字，递给他。
宋知远接过借条，看也没看，随意地折了两下放进口袋。“要不我们重新再走走？”
“好。”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抹释然又带着点歉意的微笑，“刚才……光顾着想心事了，都没好好看。”
“那就补上。” 宋知远也笑了，这次的笑容更加舒展。
两人再次步入校园，心境却与方才截然不同，吴姗姗感觉呼吸都轻快了许多。此刻，她只是一个应老同学之邀，漫步在美丽校园里的访客。
他们避开了主干道，拐进一条安静的林间小径。话题也不知怎么就打开了，不再局限于学问和眼前的景致。
宋知远说起生活的趣事，吐槽某位要求严苛却极其可爱的老教授，模仿他带着浓重口音的训话，惟妙惟肖，逗得吴姗姗忍俊不禁，发出清脆的笑声。她也放松下来，讲起师范学校里的种种，那个总在课堂上打瞌睡却作文写得极好的学生，那次带学生郊游差点把自己弄丢的糗事，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眼里闪着光，那是沉浸在分享快乐时的自然神采。
他们聊起共同读过的书，争论某个观点的理解，又为发现了彼此都欣赏的某位冷门作家而惊喜不已。宋知远发现，褪去了沉重现实包袱的吴姗姗，思维敏捷，见解独到，言谈间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接地气的智慧，与象牙塔里的讨论截然不同，却同样迷人，甚至更鲜活。
吴姗姗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从心底漾开的轻盈。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他们绕着校园走了很久，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该回去了。” 吴姗姗有些不舍地停下脚步，怀里那个纸包的重量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嗯。” 宋知远点头，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挽留这即将结束的美好。但他只是温和地说：“我送你去车站吧。”
宋知远陪着吴姗姗走到了距离复旦最近的公交车站，“就送到这里吧。” 吴姗姗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宋知远，语气真诚，“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别这么说。” 他摇了摇头，声音温和，“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
吴姗姗想起钱语气变得郑重，“钱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还你的。”
“不急。” 宋知远立刻道，似乎不愿让债务的话题冲淡此刻的气氛。
远处，公交车摇摆着车灯，缓缓驶近。
“车来了。” 吴姗姗看了一眼，低声说。
“嗯。” 宋知远应道，却没有立刻让开。他看着吴姗姗，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随身的帆布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纸包好的书，递给她，“这个给你。是我最近在读的一本书，你或许会喜欢。路上解闷。”
“那我走了。” 吴姗姗最后看了宋知远一眼，似乎想将此刻他站在路灯下、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的样子记在心里。
“一路顺风。” 宋知远看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这最寻常的四个字，以及一句补充，“到了之后，如果方便，给我来个信，报个平安。”
“好。” 吴姗姗点头，转身，踏上了公交车的台阶。
再次回到学校，找到王校长，这次，她的态度更加坚决，也拿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王校长，关于我希望能参加高考深造的事情，我反复考虑过了，也理解学校的难处。” 她将那个报纸包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愿意按照合同规定支付违约金三千元整。我希望，能在本学期工作结束后，正式办理离职手续。我会确保所有工作完整交接，不留任何隐患。请学校批准。”
王校长看着那个报纸包，眼神复杂，惊讶于她竟然真能拿出这笔钱，也惊讶于她的决绝。但他脸上并未露出松动的神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小吴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比上次更加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如此不懂事的责备，“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更不是一张离职报告就能解决的。”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离职需要层层审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要上会讨论。你这属于服务期未满主动离职，性质不一样，需要说明理由。想去读大学这个理由，在校长办公会上能不能通过？会不会被认为是对学校培养的不珍惜，造成不良影响？其他年轻教师会不会有样学样？”
“王校长，我意已决，不计后果。”随即带着决绝离开了王校长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