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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病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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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的纪律如铁,李卫东受训所在的尖刀连更是处于近乎与世隔绝的封闭集训和待命状态。半年来,他与外界的联系屈指可数,只有极偶尔的、被严格审查过的信件往来。在接到那个至关重要的机密任务后,他只有很短的时间处理私事。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吴姗姗。
他找到在师范学校附近工作且信得过的老同学周强,郑重地拜托:“强子,帮我照应点一个在师范读书的一个叫吴姗姗的女孩子。她一个人在那边,性子闷,什么都自己扛。她要是有什么事,或者缺什么,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她太亏着自己。” 他没多说别的,但周强从他罕见的郑重神色里,明白了这个叫吴姗姗的女孩在他心中的分量。
“放心吧,卫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强拍胸脯保证。
李卫东这才稍微安心,转身投入了代号“砺剑”的封闭任务前期准备中,切断了一切对外联系。
然而,就在他随部队开拔前往某秘密基地的前五天,一次极其短暂的、被严格监督的与家人报平安的电话机会后,周强的电话竟然辗转找到了带队干部,说有急事。
“卫东!吴姗姗住院了!” 周强在电话那头语气焦急,“急性昏厥,医生说累垮的,营养不良!现在在区人民医院!”
李卫东握着听筒,脑子里“嗡”的一声,周遭嘈杂的军械搬运声、口令声瞬间变得遥远。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吴姗姗那张总是沉静却苍白的脸,还有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住院了?累垮的?他无法想象那个总是把自己绷得像一根弦的女孩,倒下去的样子。
“我……” 他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任务命令已经下达,出发在即,纪律如山。
“她怎么样?严重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刚脱离危险,但需要静养,人很虚弱。” 周强快速说道,“我这两天替你去看过,她瘦了好多,自己一个人在医院,看着让人心疼。”
“谢谢,强子。”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帮我继续照应一下,我会想办法。”
挂掉电话,李卫东在原地站了几秒,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坚定。他转身,以标准的军人步伐,走向此次行动的最高负责人,一位以严厉著称的团级首长。
“报告!” 他立正,敬礼,身姿笔直如松。
首长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讲。”
“首长,我有紧急个人事务,请求离队四个小时!” 李卫东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帐篷里回荡。
首长这才抬起头,犀利的目光扫过他:“李卫东,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砺剑’行动在即,所有人必须保持待命状态。什么个人事务,比任务还重要?”
李卫东下颌线绷紧,迎着首长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报告首长!非常重要!我必须去确认一个人的安危!请首长批准!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四个小时内一定归队,绝不耽误任务分毫!如有违反,甘受任何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洪亮,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平时绝不会出现的、近乎恳求的急切。帐篷里其他几位参谋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惊讶地看着这个一向沉稳出色、从不提个人要求的尖兵。
首长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犹豫或借口。但李卫东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什么人?” 首长沉声问。
“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她病了,自己一个人在医院。” 李卫东没有隐瞒,但也无法说得更多。
又是一阵沉默。首长最终挥了挥手,语气严厉:“记住你的保证!四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多!去跟政委报备,按紧急事假流程走!如果耽误了任务,我唯你是问!”
“是!谢谢首长!” 李卫东敬礼,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了出去。他以最快的速度办完了繁琐的报备和请假手续,然后跳上一辆转运物资的军车到了市区,又竭力奔跑用尽一切办法,用了近一个半小时,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区人民医院。
他一身还未换下的作训服上沾着尘土,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根据周强给的病房号,他找到了那间安静的三人病房。
吴姗姗躺在靠门边的病床上,睡着了。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脆弱的光晕。她比李卫东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没有血色,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点滴瓶里的液体,正缓慢地滴入她青色的血管。
李卫东停在门口,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象过她一个女孩子在这边刚投入工作可能辛苦,可能孤单,但从未想过会看到如此脆弱、仿佛生命力正在从这具单薄身体里流逝的景象。
那个在图书馆里沉静阅读、在校园里独自匆匆行走、总是带着一种无声韧劲的女孩,变成了这样?
他轻轻走进去,怕惊醒她,却又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那些原本深埋在心底、被他用“远远看着就好”、“她有她的路”等理由小心压制着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什么默默陪伴,什么远远守护,什么不打扰她的生活,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近乎残忍。他看着她为生存、为立足如此拼命,拼到浑身力竭般躺在这里,而自己却只能通过旁人偶尔得知她的消息,这算什么守护?
一个无比清晰而强烈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他想照顾她。不是以朋友的身份给予偶尔的、小心翼翼的关心,而是想堂堂正正地、名正言顺地、时时刻刻地照顾她。他想把她护住她,为她挡去那些不必要的风雨和过度的消耗,想让她不必再如此孤军奋战、透支自己,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可以放心依靠的港湾,想让她苍白的脸上重新染上健康的红晕,想让她沉静的眼睛里,除了疲惫和倔强,也能有轻松的笑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按捺。它源自最深切的怜惜,也掺杂着男人最本能的保护欲,更是一种迟来的清晰渴望。
他不再满足于只是她生命里一个模糊的背景或偶尔的过客。
吴姗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将满心的惊涛骇浪暂时压下,换上了惯常的、让人安心的沉稳。他弯下腰,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小罐托周强提前准备好的、还温着的桂圆红枣小米粥放在她床头,那是他记得她似乎气血不足,特意嘱咐的。
就在这时,吴姗姗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目光还有些涣散,待看清床边站着的人时,她显然愣住了,苍白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李……卫东?” 她的声音虚弱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她记得他好像说过要去执行什么封闭任务。
李卫东看着她醒来,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庆幸。他举了举手里的小罐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听说你病了,正好有点时间,过来看看你。这里有些粥,你待会饿了可以吃。”
他的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过去克制守礼的关心,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几乎要将人包裹起来的温柔与决心。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淡去了,只剩下小米粥淡淡的甜香,和他身上带来的、属于外界阳光与风尘的气息。
一场跨越了纪律与距离的匆匆奔赴,一次目睹脆弱后的内心剧震,让某些一直潜藏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清晰无比。
病房里很安静,同房的病人似乎都睡着了,只有点滴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忽然,李卫东伸出手,不是去拿粥,而是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握住了吴姗姗露在被子外、那只正在打点滴的、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长期训练留下的厚茧,却在此刻异常轻柔地包裹住她细瘦的手指,仿佛在握住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吴姗姗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她愕然地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姗姗,” 李卫东的声音很低,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陈述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唐突,也很不合时宜。你病了,虚弱,而我也……马上有重要的任务。”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容和手背上的针头,眼底掠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
“但是,我不能再等了,也不想再只是远远看着。”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有力
吴姗姗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她从未见过李卫东如此情绪外露的样子,那个总是沉稳可靠、默默给予帮助的军人形象,此刻被一种强烈到几乎灼人的情感所取代。
“我这次的任务,很重要,也有一定的危险性。” 李卫东直视着她的眼睛,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借此传递某种温度和力量。
“所以,在我走之前,我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的目光灼热而真诚,带着军人特有的坦荡和孤注一掷,“吴姗姗,如果……如果这次任务,我能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积聚最后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守护你的机会。”
“不是以朋友,或者任何模糊的身份。而是以想要照顾你、保护你、和你一起往前走的人的身份。”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恳切,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未来得及等待她的反应,便急忙道别转头回部队了,被他握住过的掌心还残留这那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