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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来信 ...

  •   第一封信在她入学后一周收到的,来自陈淑华,信不长,却絮絮叨叨地写满了琐碎的快乐和烦恼,吐槽新数学老师口音太重,分享偷偷传阅的言情小说情节。
      “姗姗,写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是想让你知道,我这里一切都好,也还是老样子。但其实最想说的不是这些。
      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了!,你看起来好像更瘦了,虽然你还是那么好看。我知道你家里的事,知道你去读师范后,心里特别特别为你难过,也生气。可是姗姗,我嘴笨,不会说大道理,也不知道该怎么当面安慰你。
      我就记得我们一起熬夜做题,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你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说:‘淑华,我觉得解开这道题的时候,好像推开了一扇特别小的窗,能看到外面一点点不一样的光。’ 那时候你的样子,我一直都记得。好像不管多累多难,只要是在朝着你想去的地方努力,你整个人都在微微发亮。
      未来那么长,谁知道会怎样呢?我一直都在这里,是你最忠实的‘战友’!记得要好好吃饭,多笑一笑,你笑起来最好看了!等放短假,我去找你玩!”
      信的结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加油!!!”。

      当天吴姗姗即提笔回信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会按照她说的好好吃饭多微笑,同时督促她好好学习,不要因为没人在身边监督她就懈怠。

      大概一个月后吴姗姗再去取信时。收到了两个信封,其中一封右上角贴着邮票,字迹是她熟悉的、工整有力。落款是“宋知远”。她的心在接过信的那一刹那,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信很厚。里面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寒暄。开头便是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学题摘抄和详解,都是数学的拓展内容,旁边还有他细心的批注:“此题解法有三,此种最妙,与你当年思路颇合。” 接着是几张英语泛读材料的剪报,生词被他细心地标注了音标和释义。最后,才是一张单独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似乎犹豫了些:

      “吴姗姗同学:见字如晤。不知你在新学校一切可好?随信寄上一些学习材料,或可解闷。高中课程确有深度,但以你之能,自学亦无不可。我一切尚好,近日读了《约翰·克利斯朵夫》,颇受震动,主人公于逆境中挣扎向上的精神,令人敬佩。希望你无论在何处,皆能保持向学之心,振作精神。前路虽异,风景各自不同,但拼搏本身,或有相似之处。盼复。宋知远 ”

      他的措辞依旧带着那种有点过时的正式和谨慎,努力想表达关心和鼓励。他寄来考高中的学习材料,像是在固执地维护某种可能性。

      吴姗姗捏着信纸,在宿舍无人的角落坐了许久。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整洁衬衫的少年,在台灯下认真抄写题目、剪贴报纸的样子,拧着眉头斟酌词句,最后写下那句干巴巴的“振作精神”。笨拙,却真切。

      她没有回信。

      但此后,这样的信件隔一两个月便会如期而至。内容大同小异,最新的学习资料,他读到的好书片段分享,偶尔提及自己参加了什么活动、考试得了第几名,然后总是以几句鼓励和问候结尾。他不再问“为什么”,也不再提过去,只是固执地、沉默地,用这种方式,存在于两人已然不同的生活。

      吴姗姗每次都看,看得很仔细。那些高中的知识,她自学起来并不十分费力,甚至从中获得一种隐秘的、带着苦涩甜意的慰藉。通过这种方式,她还能微弱地触碰那个曾经可能属于她的世界。但她从未动笔回复。说什么呢?感谢他的关心?报告自己如何适应了师范生活,如何学习弹琴和儿童心理学?那似乎是对他这份笨拙坚持的一种嘲讽。诉说自己的真实感受?那更是她无法启齿的禁锢。

      于是,这些来自远方的、带着青春执拗和懵懂关怀的信件,成了吴姗姗中专生活里一个静默的、只有她自己知晓的角落。它们像是一阵阵来自过往河岸的风,偶尔吹皱她平静如镜湖面的心绪,提醒她曾经有过的光芒和挣扎,也提醒她横亘在前的、已然分岔的路径。她将它们一一收好。

      她依旧是那个勤奋好学、安静出色的师范生吴姗姗,走在被无数人走过的、成为一名教师的稳妥道路上。只是无人知晓,在某个夜晚,当她翻开一本宋知远寄来的高中物理习题集,解出一道并不要求她掌握的难题时,嘴角会浮现一丝极淡、极快消散的弧度,眼里也会闪过一瞬即逝的、类似当年那种专注投入的光芒,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入秋不久,一个消息还是顺着某种无形的渠道飘进了师范学校的围墙,落到了吴姗姗的耳中。并非刻意打听,只是在帮语文老师整理旧报纸时,瞥见了市教育版面上不起眼的一角公示名单,又或者,是某个家在城西的同学周末回家,听人闲聊提起。

      宋知远考上了市一中高中部。

      这几乎是毫无悬念的结果。听到这个消息后,吴姗姗正在琴房里练习风琴。手指按在黑白键上,弹奏着一支简单的练习曲《送别》。单调的琴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她的手指没有停,节奏甚至没有丝毫紊乱。只是目光落在面前那本边角磨损的琴谱上,那些豆芽似的音符似乎模糊了一瞬,又迅速清晰。窗外,师范学校特有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墙,在秋阳下投下方正正的影子。

      下课铃响,她合上琴盖,收拾好乐谱,平静地走回宿舍。路上遇到相熟的同学打招呼,她也如常点头回应。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挺直单薄。

      直到晚上,宿舍熄灯后,室友们渐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亮斑。吴姗姗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

      她没有开灯,就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翻到崭新的一页。铅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窗外的虫鸣时断时续,夜色像浓稠的墨,包裹着这间安静的集体宿舍,也包裹着她。

      终于,笔尖落下。

      极其用力,又极其克制地,在纸张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恭喜。

      笔画有些深,几乎要戳破纸背。两个字并排站着,工整,疏离,除此之外,再无一字。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问候,没有提及任何过往或未来,甚至没有使用信纸。

      月光移动,渐渐照亮她的侧脸,她盯着那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很久,仿佛透过这两个字,就能看到了那个穿着整洁衬衫、少年站在校园上的挺拔身影。

      恭喜。恭喜你走上那条光明坦荡、选择众多的前程。

      她将那页纸轻轻撕下,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边缘锐利的小块。第二天,去小卖部买了一个最普通的、印着“工农兵”图案的信封和一张邮票。将那个小小的纸块塞进去,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地址:“市第一中学 高一二班宋知远 收”。

      投进邮筒时,绿色的铁皮箱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她松开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开,走向琴房的方向。上午还有乐理课。

      吴姗姗当然知道宋知远希望她继续考高中,继续读书。

      但希望希望对她而言,意味着可能性,也可能是一种危险的奢侈,前方可能是光明,也可能是悬崖。母亲去世后对父爱残存的期待、对学业出路的争取、甚至对宋知远那份朦胧好感的隐约悸动……都以失望、驳回和冰冷的隔绝告终。

      师范学校的生活固然有局限,但它是清晰的、可预期的、完全由她自己掌控的。在这里,她可以通过绝对的努力换来绝对的成绩和老师的认可,她可以凭借出色的表现获得有限的尊重和机会,她可以规划一条从学生到教师、经济独立、彻底远离原生家庭的路径。这条路或许狭窄,或许谈不上“光芒”,但它结实,没有岔路,也没有悬崖。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跋涉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避风雪的山洞,尽管洞内昏暗逼仄,她却再也不敢轻易探身出去,张望外面是否已经雪霁天晴。因为她太清楚了,那晴空可能只是幻象,而再次暴露在风雪中,代价可能是她再也承受不起的。

      她宁愿在可能没有那么光明但相对安全的昏暗里,凭触觉和记忆,慢慢摸索,积累力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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