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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爱情魔法(15) 掉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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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戈菲一个激灵抬起头,这才见是换班的护士。
嘈杂的人声重新在耳边响起,眼前又是一片人间疾苦。
“家属?”护士换了输液瓶,看一眼床上的龙道玉,转身教育戈菲,“血都回流了你怎么不叫我啊?人已经醒了昂,再观察一个小时,没事儿就能走了,有不舒服及时叫我。别发呆了,自己兄弟上点心!”
戈菲一惊,转头看去,床上棉被下的龙道玉好像躺在棺材里,平静盯着天花板的眼睛,一眨又一眨——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
戈菲没说话,收起项目书,继续与他并排坐着。
急诊室里依旧人声鼎沸,门口白色的人影推着病床左右飞驰,出去时空着床,进来时又躺着人,来来回回几十趟。
人影绰绰,比肩接踵,人头的缝隙里,总有两个男的一躺一立,盯着天花板发呆,久久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龙道玉虚弱的声音,“我要上厕所。”
“哦。”戈菲挠脖子,和龙道玉对视的一瞬间,空气中好像有电流划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每次和龙道玉说话,对方都好像在盯着他的嘴唇看。
“我……我给你叫个男大夫。”他脸上发烫。
龙道玉不说话,起身静静盯着他。
戈菲眨眨眼,想起自己也是个男的,且是他的助理,立马改口,“噢我陪你去。”
龙道玉依旧静静盯着他。
戈菲想要起身拎吊瓶,才发现自己还坐在轮椅上,第二次改口,“哦……对,我……给你叫个男大夫。”
龙道玉还是看着他,手却已经摁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终于忍不住提醒,“这有铃。”
*
卫生间里,龙道玉用凉水狠狠给自己洗了把脸,回味着方才戈菲数次改口的过程,有些不确定……
那是害羞吗?那能算是害羞吗?
老实讲,这次救人救了个大的,在刚才之前,他想亲他的欲望几乎已经清零了。
可那红毛儿的表现……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瘦得两颊凹陷,惨白的皮肤轻松渗出青色的血管。手里拎着的吊瓶,不需要多努力就能维持应有的高度。
这个躯壳,真是从上到下让他感到陌生,除了嘴里的虎牙——这绝绝对对不是“龙道玉”会有的东西。
他对着镜子龇牙,才发现右上那颗竟然真的冒尖了,他慌乱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磨牙器,抵在牙尖上疯狂地来回摩擦,直到嘴里满是血腥味,他对着镜子无法找到究竟是神经漏了还是牙床子破了,钻心的疼痛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要命了,到底怎么回事?他绝对让人下药了。他真得去这男的家里搜查一番。看他是不是人前看着一本正经矜持禁欲人模人样端庄含蓄拘谨保守正派温顺谦逊沉稳,其实藏了一堆不干不净的东西?
怎么这么想亲人?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就想亲一下奇怪吗?成年人不就该你亲我一下我亲你一下吗?这很奇怪吗?
龙道玉闭眼,几乎能听到虎牙变长的声音,生长的虎牙,意味着不属于这里的出身,意味着间谍身份暴露的可能,意味着众多同事因为他的一个小失误跟着他丧命的噩梦,还意味着……
神思被手机铃声打断,屏幕上显示“号码受保护”,龙道玉躲进隔间,摁下了绿键。
“少装。”同伴颜世淳显然无法将龙道玉和急诊联系到一起。
龙道玉吐出一口残血,握着磨牙器的手有些颤抖,但声音还算坚定,轻描淡写:“你信我一回。”
颜世淳一愣,显然没想到接起电话的第一句竟是如此,而不是“轮不到你做主”。
眼看着血又要回流了,龙道玉却不想拔掉输液针。
许久没等到电话那头的回应,厕所外的医生在敲门,他正准备挂电话,对面传来恶狠狠的妥协,“别想耍花招。”
*
那天晚上,未接来电里有柳恕乔的名字,但彼时看着墙上的钟,戈菲并没有拨通他的电话,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去打扰柳恕乔。
戈菲再听到有关凶杀案的消息,是周一在KNIFE顶层的录影棚里。
周六和组里做了承诺,为了给周五的直播做准备,戈菲会在周一带着龙道玉准时出现在电视塔顶层摄影棚的游戏登录点,重新登入游戏。
任务是没完成的,周一这天,准时出现在摄影棚的只有依旧坐着轮椅的戈菲,但同事们都不觉得意外,也没有责怪戈菲的意思,毕竟他坐着轮椅,没人会忘记他此前在游戏里经历了什么,在他们看来,戈菲还愿意来上班已是万幸。
周一这天,哪怕没见到龙道玉,摄制组里也没人再提这件事,周围同事的八卦重点似乎都还在上周的凶杀案上。
五花八门的说法满天飞,戈菲也是在场子里见到了稳重的秋夜凉,这才从他嘴里听到了些靠谱的消息。
“嗯。的确是抓到了,不过听说是个误会。凶手似乎是杀错了人,才杀到了咱们队的监管者头上,两人没什么直接的恩怨情仇。”说话间,秋夜凉不住向身边瞥去,此刻两人穿着特制的防辐射服,正站在登录大厅的正中心,满大厅密密麻麻的机器间,有人刚被淘汰,正从机器里醒过来;有人的设备出了问题,正在召唤工作人员重新调整;此外还有几个艺人团队和摄制团队,正商量着如何记录后台花絮。现场人来人往,一片混乱,不是能说话的地方,秋夜凉于是及时闭嘴,将戈菲拉到了一旁。
过程中,戈菲足足呆了两秒,才勉强理清秋夜凉短短一句话中的复杂逻辑,“你的意思是,凶手要杀的不是咱们队的监管者,但是因为监管者带着头盔看不清脸,所以他就误把监管者当成了他的仇人?”
“嗯。是这个意思。”秋夜凉推推眼镜,回答得一丝不苟。
“那他本来要杀的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其他队的监管者吧。”
“可能?人不是都抓到了吗?还没审出来吗?”
秋夜凉眼眸一垂,也有些遗憾,“听说是跑了。”
“跑了?”戈菲拳头一紧,下意识想到柳恕乔,去摸兜里的手机,这才想起手机已被收走了,“警署去抓了?”
不想秋夜凉却是摇摇头,表情有些奇怪,“不,警署的人应该是抓不到他了,起码在现实生活中,警察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戈菲忍不住紧张,“什么意思?”
秋夜凉缓缓抬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戈菲竟自那反光的眼镜下察觉到意思期待的情绪。
“不知戈老师会不会意外——听说杀人的,是游戏里的一个NPC,简单来说,应该是一段程序代码。”
戈菲呆——很意外。
秋夜凉似是有些失望,短暂失控后,很快又恢复成礼貌节制的模样,“汪子涵说她在集会上见过凶手,戈老师应该也见过,叫白恩,听汪子涵说,戈老师那时还被此人的演讲吸引到,走出许多米去。”
戈菲眼中骤然一亮,“白恩?登峰党党鞭白恩?是那个在登峰派领导人罗斯特上台前造势演讲的人?!那个NPC?”
“应该吧。”秋夜凉淡淡的,“他身上的程序代码似是出现了错误,才导致此人失控,杀了人。我理解,应该是台里的超级电脑遭了黑客,黑客黑入了此人的程序,改写了他的代码,同时也摧毁了脑机的防火墙,导致脑机接口和真人玩家间的屏障消失,这才让你们的实体也跟着受到了侵害。”
听到这,戈菲也多少恍然——秋夜凉之所以能将这段故事说得比谁都清楚,是因为这根本就是他的专业,此次事件,台里说不定还找他去帮过忙。
回想起自己在剧本里发现的蹊跷,戈菲不安,可惜自己听得一知半解,只能尽量猜测,“所以你的意思,杀人的意愿是NPC自己产生的?”
“嗯,程序代码的表达有很多,黑客找不到准确的表达,最多只能破坏代码使NPC失控,但具体要做些什么,更多还是看NPC自己的意愿——也就是说——此凶手的杀意,完全是靠它自己产生的。黑客严格意义上只能算是间接凶手。”
戈菲似懂非懂,“那他是被谁抓到的?”
秋夜凉迟疑,“严格来说,应该不是被抓到的,是自首的。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上周六原本组里要预直播,结果刚开机十分钟就中断了,听他们说,是有NPC对着镜头说了些奇怪的话,说自己杀了人却发现杀错了人,该死的人没死之类的,说完这段话,那NPC就在游戏里消失了,组里一直没找到他的程序代码,也定位不到人——应该就是这个凶手的事迹了。”
戈菲倒吸一口凉气,听完一切竟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谁能想到,这里面竟有这么多曲折离奇弯弯绕绕?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担心,“如果真是黑客,会是哪里的黑客呢?”
这回换秋夜凉愣神了,看着戈菲诚恳的表情,他不觉苦笑,“戈老师当真是两眼不闻窗外事,如今我们和花台斗得这么狠,还能有谁费尽心思地算计我们呢?”
戈菲恍惚,面无表情。
秋夜凉却来了些许兴趣,“那看来戈老师,也不知道花刀间谍榜的事吧?”
戈菲眨眨眼,“什么东西?”
秋夜凉又笑,看着戈菲的神色,好像是在看一个不通人事的孩子,“一会儿进去若有时间,我可以带戈老师去瞧瞧看。”
戈菲持续眨眼,与此同时,远处的工作人员正穿过万千脑机向两人奔来,“准备登录了!”
*
戈菲和秋夜凉的序号正好挨在一起,一起平躺进棺材一样的冰冷机器里,关门的前一瞬间,秋夜凉突然好奇,“戈老师,我听说龙老师又闹失踪了,组里同事在他家门口堵了他好几天也不见人影,你没受影响吧?”
戈菲一瞬间冒冷汗。
还好秋夜凉此刻看不到自己的眼睛。
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没事。说不定他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隔壁传来一声叹息,“希望吧。”
戈菲目光坚定,盯着头顶透明天花板外的天空道:“会的。”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家卧室那个斑驳破烂的窗台。
他不安地想,龙道玉应该能发现那上面摆着的那个格格不入的高级货吧?
他应该……能感觉到自己想对他好吧?
戈菲在宵想龙道玉这条道路上,完全没有遇到过任何阻碍。他很轻松就说服自己了,他不管台里那些同事怎么看他们俩,他只知道自己下意识想对龙道玉好,照顾龙道玉这件事上,很多时候他脑子还没思考身体就已经行动,等行动完,他发现思考也没什么用了,所以干脆就别思了。
他甚至觉得人本来就不该分什么友情爱情恩情生死情,不管是不是因为龙道玉救了自己他才对对方生出好感,想给他买吃买喝都是当下的欲望,想让他知道自己想对他好也是当下的欲望,完成了,想再一步自然就变爱情了,不想再进一步自然就是友情,但是不管最后变成什么,恩情是一辈子的了。他一辈子会对龙道玉这个恩人好的,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他都会给龙道玉的,毕竟人家收住了他最宝贝的东西——命。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同一片天空下,凤林巷筒子楼戈菲的家里,龙道玉照例从那张嘎吱作响的木头小床上醒来,盯着床边的阳光看了一会儿,坐起身来。
手机上显示“养蛇的小查”给他打了六个电话,后面接着好几个道歉小作文:
“祖宗,蛇现在是真还不能斗呢「哭脸」「哭脸」「哭脸」,上次打架斗殴,让条子盯上了「暴哭」「暴哭」「暴哭」,最近得避避风头……”
“昨天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是我考虑不周,这两个没伺候好,我都给轰走了,我又去找人了,隔壁老陈亲自出马,绝对好货,您今天晚上一定再来「哭脸」……”
老陈大概是红灯区的老板,龙道玉找查念虎帮忙,后者多半以为他是因为看不见蛇破肚皮才诱发了别的变态癖好。
他看这消息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隧道见了查找的人,连裤子都没脱就想跑,不由得一阵心烦,关了手机,最后发现还是躺戈菲床上睡一觉管用。
龙道玉从没执行过这么幸福的情报任务,戈菲这些天日日给他下厨,忙前忙后地照顾他,抽空还上网学各种他随口编来的想吃的菜,看到网上哪个地方的美食火了,大早上5点起床去排队也势要给龙道玉买回来尝新鲜的。
为了他康复,每天晚上遛弯带他去认家附近的街心公园,体育场,叮嘱他几点去不会遇见认识他的人,甚至为了他的事业,龙道玉瞥见他都抛下自己那跌成烂泥的股票,每天晚上开始研究营销学了,这是要给他捧成宇宙巨星。他就算得寸进尺,时不时假装不小心摸人腿,搭人肩,对方也迟钝着照单全收,一声不吭。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欺负戈菲,今天早上,他知道戈菲要去上班了,故意起了个大早准备折腾对方一番,害他迟到,结果一掀起被子就见戈菲穿着一件画着茸茸企鹅的格子睡衣,上面都起球包浆了,再一抬头,墙上正挂着这睡衣的主人,15岁那年穿着同一件睡衣和弟弟抱在一起吹生日蜡烛的照片。一件衣服,竟然能穿到现在。
龙道玉莫名觉得恶心,放下被子,失去兴趣。
“就一件睡衣,嫌丑把你身上那件脱下还我。”戈菲睁眼,穿着少年时期的企鹅睡衣,从阴暗的角落里看过来,看向房间有光照的地方。
龙道玉无言,回自己床上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一直到戈菲走了,他才起来洗漱。
在卫生间,他看着洗手台上戈菲的那套牙具,鬼迷心窍就想把那牙刷往自己嘴里塞。待回过神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没人看见吧?然后强装镇定地走出来——明明这是间私宅,谁会看他在干嘛啊……
卧室里。床单被罩是戈菲走前新换的,上面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洗衣粉的味道,这一定是那个浪荡的“龙道玉”不喜欢的东西,但他很喜欢。
闻了能极大程度填满他亲不到床品主人的空虚感。
倒是窗台上,一直放着一块疑似龙道玉喜好的昂贵扩香石,把家里搞得和电视塔顶楼的那间公寓没有区别。
他不喜欢,借着某次浇花,“不小心”碰碎在了地上,然后在透明桌布下放了一张信用卡。
卧室墙上挂着戈菲和养父一家的合影,龙道玉起床吃了冰箱里的鸡蛋,又盯着那照片里比戈菲矮上一节的小男孩看了一会儿,很快想起浇花的时间到了。
窗台上养着一株蝴蝶兰,似乎是戈菲的宝贝,按照戈菲的指示,龙道玉每天都往那盆里倒上一整瓶水,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这花最近看着越来越蔫,竟有些大势将去的意思。
想戈菲或许会责怪自己,龙道玉仔细研究了一会儿,记起戈菲走前似乎留下了一种名为“叶绿素”的营养剂。
猫在窗台旁的铁架子上找了好一会儿,叶绿素没找到,头顶砸下一个破烂的铁盒,里面掉出些煤气水电单。龙道玉无奈打开盒子放单据,见盒底躺着一个警监证。
他心下一颤,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煎了五年的煎饼?他怎么没想到呢?这是条子卧底最爱用的招数。
他顿时僵住了,呆了足有五分钟才翻开警监证:黑铁城军工厂区刑警支队队长,二级警监,戈菲,警号:49068。
证件照上的戈菲还没打耳洞,皮肤也不像现在这样白,配着藏蓝色板正的制服衣领,扎眼的红头发竟有几分正气——哪里都好,就是盖着一个大大的“注销”红章。
哈!
龙道玉足足呆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重复出来就是:哈哈哈哈哈……
手里本来要用来浇花的矿泉水被他捏成了片,满满一整罐水全洒进了蝴蝶兰花盆里。他只觉一瞬间眼前都花了,嘴角一弯,笑出了声——姥姥的,原来是条子。
怪不得呢。
他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