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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末日情郎(10) 最好的姿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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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很可怕的东西。抵抗孤独的欲望,可以被视为战胜一切的决心。
天上刮起了沙尘暴,麦子被吹出了绒毛的质感。
广袤无极的黄色原野里,原告席被告席规格不改,依旧是一整套厚重内敛的实木家具。戈菲每次看到这桌子椅子都会有种确认自己的确在认真办正事的安心感——坐在这儿,不是能问“你到底爱不爱我”的时候。
老刘从大风里的审判席上溜溜跑下来,从地上捡起蝗虫落下的钢印,宝贝似的用袖子擦了半天,又溜溜坐回高台,敲响法槌,“开庭!”
旁听没有,旁审没有,律师没有,法警没有。黄沙里只有对面的龙道玉,风稍大一点,麦子就能晃得完全挡住戈菲的视线,像对着空气说话。
戈清了清嗓子,“尊敬的法官,我承认上次开庭的时候,我过于鲁莽,并没能提供良好的证据,也没有完全想明白自己想离婚的真正原因。”
老刘不知道好好的这又是哪出:“你的意思,你又不是直男了?”
戈挺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不。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直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爱他了。”
他说着又深吸两口气,“我不爱他、不爱这个人、我接受不了他的职业、接受不了他的理想、更接受不了他爱我、我没法继续和一个我不爱的人做夫夫……所以我要离婚。”
老刘呆,忍不住用气声小小提醒:“戈!你临场改主张,还得提供新证据!”
戈菲放大声音:“下次开庭,我会带着我不爱龙先生的证据出现的。”
老刘连忙回头看龙道玉。
龙无声,身长脚长,坐在地里格格不入,脸上冷得可怕。
老刘坐得高,看得也更清楚——他看到龙道玉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筋,绷得像是要断了,全然不见第一次开庭时的从容和蔑视。
老刘有种不祥的预感,生怕下一秒龙道玉就要从被告席后面跳出来揪戈菲的领子,于是急急忙忙敲槌宣布休庭。
*
两个礼拜很快过去,戈菲又回来上班了,哈笑廉他是不敢再找了,他现在有话都只能跟同事小宅男说。
小宅男也乐意听领导念叨这些事,“哥,你这效率也太低了,你就说自己是直男了能怎么着?”
戈菲于是给小宅男讲了钢印小偷的落款。
“派?”小宅男一激灵,“数学里那个?”
戈菲:“嗯。破坏电视台项目的那个人,在花坛时钟上留下的’签名’也是派。”
小宅男这下有点理解了,“嗯……这么说,破坏咱项目的人和这个偷民政局钢印的小偷,很可能是同一个人?这人不会也是个疯子吧?做事感觉摸不清目的,又毫无逻辑,纯纯给人捣乱?”
“说不好。”戈菲经历过大风大浪,对突然冒出来的这号“派”恐惧不起来,“总之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一下要真离成了,再想进去找人,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说完这话,当天晚上项目就又出事了,这次被绑在花坛时钟上倒计时的“死人”机器人变成了戈诚。
戈菲听到这个消息后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了许久,很多年前,王笛拿着望远镜想在FLOWER大楼里看的也许就是这一幕,可这一次他却第一个给戈菲打来了电话。
戈菲在电话里表现得很好,苦笑着说,“没事儿,我想得开。他一回来,肯定是腥风血雨。那么多人盯着他,谁挨着他谁倒霉。”
王笛知道他说的是龙道玉,“你觉得是有人看在’他的面子’上在威胁他?”
戈菲不置可否。
王叹气,劝道:“戈菲,就是孩子的一个户口,你对着柳恕乔开个口有那么难吗?你何必要和龙道玉继续纠缠?”
戈:“不行,就是因为孩子,我才不能和他这么不清不楚地结束了,我必须要拿到合法的离婚手续,且在法庭上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和这个人没关系了,他们来找我,并不能捏到龙道玉的三寸,这也不是龙道玉的孩子。”
王笛无奈:“也是,说不定,有人就是见不得你和龙道玉好呢……”
戈菲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古怪,却又不敢深想,顿了一下安慰道,“你放心吧,戈诚是这家里的王,他出事,有的是人解决问题,尤其柳恕乔,他身边那么多高手,查着查着说不定就能把人找出来,到时候咱们倒能坐享其成了。”
俩人又寒暄了两句,王笛确定戈菲状态无误,只叮嘱他别去现场。挂了电话,戈菲猜到现场的画面可能他接受不了,所以听话没再多问,晚上去参加了一场饭局,分散注意。
丸内丸外的特别节目要结束了,但他后面还有不少待开的项目要拉投资。
他把自己捯饬干净,跟着服务员七拐八拐走过会所的长廊,在门口的装潢镜上最后一次检查仪容仪表,深吸一口气,结果一推门就和一束熟悉的目光对上眼了。
“小戈!快来快来!来来来!”介绍人是电视台的老金主,戈菲当年为了拿下他,就没做过几件要脸的事。
“哎呀,就等你了!这位是NIGHT KNIGHT的林总!”金主热络地拉他坐到主位的左侧,伸手介绍主位,然后用手在背后做了个数钱的暗号,“快,握个手,认识一下!”
金主说着揽着戈菲的后脑勺,捋着毛把戈菲推到“林总”身前,介绍道,“这位可是我们FLOWER的核心竞争力,大才子,艺术家!瞧这头发!”
戈菲不好博金主面子,直勾勾盯着“林总”,居高临下伸出手。
“林总”正演初次见面呢,装作撂下筷子刚看见人,看着戈菲眼前一亮,“哎呀!还是个帅哥!”
说着,就来拉戈菲的手——手心的长疤,是在瀑布村第一次扛着钢刀救戈菲时留下的;手背的黑点,是在KNIFE大楼的实验室,为了不让绿藤看戈菲时和妻与田缠斗,被电线烫出来的;小指的茧子,是有一阵子戈菲必须窝在卫生间的角落才能睡着,他夜夜搂着他把手垫在暖气管上磨出来的……
在“林总”的主持下,饭局并没有持续多久。散场后,戈菲站在门口对着他抽烟,把吸进肺里的烟全吐在了龙道玉脸上。
戈:“保险公司老总?住窝棚?骑电驴子?家门锁不上?洗澡要去打水?厕所都得上蹲坑?骗我好玩吗?”
“林总”戴着无边眼镜,一副衣冠禽兽样,像是等这句话等很久了,故意雾蒙蒙地盯着戈菲不说话。
——他如果没想错的话,这奸商现在正盘算着电视台的项目怎么办呢,刚才那金主要是潜规则他,他还能上警署哭一通,换了和自己苟且,以两人这盘根错节的关系,到了警署都没人给他主持公道。但不把他哄好,“林总”又真能断了戈菲的财路。
想到这儿,龙道玉突然有点期待了。
戈菲脑瓜子的确正转呢,但转着转着发现这事儿无解,今天他怎么也回不去家了,又开始冒火,“问你话呢!骗我好玩吗?装穷是什么路数啊?觉得我能可怜你,然后误以为你这些年过得很惨?”
——装穷就装到底,装一半又跑来炫耀自己这些年过得其实很好是什么意思?
龙这才慢吞吞开口,用拇指碾戈菲为了骂他张张合合的嘴唇,像是真的好奇,“那你骗我好玩吗?”
戈:“我骗你什么了?”
龙:“戈菲。你真狠啊。你扪心自问,在法庭上,你说过一句真话吗?”
戈:“是不是真话,等我提交上证据,法庭自有判断。”
此刻街上夜生活刚开始,虽然12点了,但会所前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俩人为了不那么显眼,吵架都是对着墙吵的。最近风洞不知又有什么新发现,超市里的润喉糖被一抢而空,现在比金子还值钱,会所为了彰显实力,做了一整面喉糖墙立在玻璃柜里,那东西包装是能反光的银色,现下正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二人。
戈菲穿着一整套西装,别的地方不明显,唯独领口的位置,层层叠叠好几层,全都平整又严丝合缝地箍在戈菲的脖子上。戈菲一说话,就跟着他的脖子上下摩擦。
套在这么紧绷的衣服里,戈菲也能想那些不着四六的东西,在拉不到赞助郁闷的时候穿着名贵西装恬静地自己逗自己玩,一转头又能享受当下,仿佛和东山再起就差一个甲方的巴掌——久违的安全感。
龙道玉忍不住伸手,精准去摸领子和脖子衔接的位置,摸他的领带,边摸边掏出手机对着喉糖墙里的刚好能同时照出自己和戈菲的地方反射录视频。
戈菲看到镜子里龙道玉的动作,抗拒地想要躲开,“别他妈动手动脚。”
龙道玉却一手掐住他的锁骨,把他固定在镜头里,说:“戈菲,我这个人做生意很讲信用,不管是在哪,就是口头答应人的事儿,也一定能兑现。”
言下之意,坐在会议室签合同,和躺在床上吹耳边风的效力是一样的。
戈菲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龙道玉是在气他那天在法庭上说不爱他,什么骗不骗的,就是怕他变卦又不当直男跟他搞了,说得那么纯爱,让他差点忘了当年扭头就走的人是龙道玉。
戈菲突然就脱力了,“咱都要离婚了,你还指望我在法庭上阐述我多爱你吗?”
这话总算是正中龙道玉眉心了。
火山爆发了。
龙道玉像让人照着心口捅了两刀,关了手机,上去揪住戈菲的手臂,想把人甩在墙上摔晕然后吞到肚子里,结果发现这不合法,最后只能捏着戈菲的胳膊,越捏越紧,近乎在掐他,最该崩溃的时候,情绪却止不住地变得平静,说话的语气,他自己听了都害怕,“戈菲,少犯浑,我最后说一遍。你要当你那破直男,没人管你。大可当一辈子。但你爱不爱我这事儿,跟咱俩离不离婚没关系。你爱不爱我,不用你告诉我。我自己能判断。从你嘴里出来的那些屁话,我一句也不会接受。你爱不爱我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要不要实现我的理想也跟你没关系。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你想跟柳恕乔玩儿骨科,给他带一辈子孩子我也管不着,但这都和你爱不爱我没关系,你也少他妈的管我的闲事儿……”
龙道玉准备了好多骂人的话,结果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肩头一沉,戈菲居然就着他的手劲,把头抵到了他的肩膀上,是实在不想听他教育人了。
戈菲想反正都是让人睡,今天睡了还能换投资,这种好事儿可是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不如坦然接受。他现在只想缩短龙道玉说“爱”这个字的时间,嘟嘟囔囔道:“求你了,我今天真太累了,你就让我住得好点吧。”
*
一上车,龙道玉就把方向盘转出火星子了,一路狂飙,带着戈菲回了自己长租的酒店套房。
一路上,戈菲接了无数个电话,语气一会儿平和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又抱歉。龙道玉听了个大概,大概就是戈菲忙了一天,下了班才看到学校老师发消息来说戈诚和同学打架了,还放话说我爸是警察,我要让我爸来抓你,给人同学吓得回家崩溃大哭。
戈菲得依次和哈笑廉、戈诚、老师、同学家长联系。
龙瞟一眼他的手机:“柳恕乔一点不管这孩子吗?”
戈:“让他管我怕孩子毁了。”
龙:“杞人忧天。”
戈:“而且壮壮都上小学了,这会儿让他认亲爹会崩溃的。”
龙:“壮壮这名儿谁起的?”
戈:“我啊。怎么了?”
龙:“太糙了。”
戈:“好养活。你看现在壮得,人如其名。”
戈菲说着把手机屏保递给龙道玉,龙瞥了一眼,孩子的确是壮,壮得都成肥墩了,还乌漆嘛黑的,一看就不像戈菲。
龙:“对方是男孩女孩?一说警察就吓哭了,爸妈别是老干坏事儿,天天在家说怕警察。”
戈菲键盘敲得啪啪响,正给对方家长发道歉短信呢:“啧!我这儿解决问题呢你能不能别说这种消极的话?”
龙:“你跟他说打架是不对,但老教孩子怕警察对孩子不好,以后真遇到事儿了都不敢找警察。”
戈菲从后视镜里瞥一眼龙,心道算了,小哈最近拒绝和他沟通,他这些话本来也没人说,跟龙道玉讲讲也无所谓,况且龙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又“啪啪啪”摁着删除键把打完的话都删了,重新打了一段。
到了地方,人都洗干净躺床上了,还在斟酌用词,对话框里的字删了打打了删,一旁龙道玉忙忙叨叨,一会儿往戈菲嘴里塞个东西,一会儿又给他灌水,戈菲心思不在这上头,照单全收了。一直到什么东西“滋滋滋”的震着响,龙已经举着推子朝他后脑勺扑来了。
“哎哎哎!干嘛?”戈菲躲不及,眼见着已经有红头发落了下来。
龙不由分说扳过他,“太长了,我一压你又该叫唤了,剃短点。”
手机刚好收到老师发来的新消息,戈菲闻言有理,又任他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戈菲突然感觉有人伸了一根手指过来。
“张嘴。”
“抿一下。”
戈菲抿一下,嘴唇上油油的,都是唇膏的味道。
龙:“再来点。”
戈:“不要了。”
龙:“必须来。”
戈又抿了一点。
龙:“再来点。”
“不要了!”戈菲推他。
龙道玉看着手指上剩余的膏体,挤都挤出来了,全涂自己嘴上了。
戈菲适时跟多方交流后,终于拉好了群,编辑好了道歉信息,“呐,你看看,这么说你觉得行吗?会不会太强硬了?”
龙扫了一眼,给他改了几个措辞。
戈:“那你说用加个表情包吗?”
龙干脆接过手机浏览。
戈菲顺势把聊天记录都点开,“你看看,我前面这么说的。”
龙道玉专心翻,戈菲百无聊赖,觉得后脑勺有点发凉,但也没在意,一个翻身从床头柜上拿指甲刀。
龙一个手刷手机,另一个手被揪走,掰直,“嘎吱嘎吱”……
龙瞥了一眼自己那可怜的快要露出红肉的指甲,“又长了?”
戈:“有点。可以再短点。”
龙道玉任由戈菲把自己的指甲剪到秃,又认真给他选了个表情包。
“当老总的人情商就是高啊。”发完戈菲觉得刚刚好,很满意地躺在了床上,隔着浴袍拍拍自己的胸脯,“来吧,我晚饭特意多吃了两口,现在有的是劲儿。”
“……”
龙道玉觉得自己现在反倒没劲儿了,该干的准备工作都干了,他却颓唐跪坐在床尾。
戈菲眨眨眼,“哦”得一声坐起来让出位置,拍拍床,“躺。”
*
龙道玉磨牙的毛病已经好了,但过程实在痛苦。
“就是这个。”
——俩人重逢后第一次,在法院的洗手间,龙道玉指着胸口的芯片,“我几年前会长牙,是因为激素分泌有问题,现在还是有,只不过他们都帮我转移到芯片里了。”
戈:“不懂。”
“就是想这个的时候。”龙在隔间里边说边拉戈菲的手,“激素还是会飙高,只不过症状不是磨牙,而是靠电击释放。一方面算是一种及时治疗,我早年在戒色所接受的治疗也是电击,另一方面,在丸内执行伪装任务的时候,’心脏病犯了’看上去能比长牙合理一点。”
戈说不出自己听到这话的心情,更接近于无助,只能愤怒地盯着龙的眼睛——这个男的,对对他这么差的“组织”都能这么忠心,自己当年日日在家照顾他,夜夜在家服务他,才叫都喂了狗。
不过他很快就想开了,反正也要离婚,各取所需罢了。他们尽量抛弃那些前戏,开门见山,一切以效率为目的,加快龙道玉解决需求的速度,缩短加大龙道玉欲望的过程。
所以不管下面挨得多近,脖子以上一定是分开,下面没感情,是利益交换,上面都是心灵的窗口,戈菲要是能在两厘米内看清龙道玉的眼珠,吸到他呼出来的气,蹭到他脸上的绒毛,那说不好什么东西就顺着这些地方流出来了。所以戈菲一开始就梗着脖子坚决不肯亲龙道玉,龙道玉也不抗议,久而久之也就说不清楚究竟是谁不愿意亲。
戈菲为此研究出最好的姿势,就是他坐在龙道玉身上,只要他控制住不往下倒,一般都不会擦枪走火亲到对方。
龙道玉今天也是按老规矩躺下了,一轮过后,戈菲手机响起消息提醒,猜到是对方家长回消息了,戈菲一个骨碌爬起身看手机。
龙莫名也有点紧张,“说什么?”
戈呼出一口气,“哈……说知道是小孩子闹着玩,明天放学让两个小朋友在麦当当一起吃个饭,握手言和……”
龙看戈菲长松一口气,“这家长怎么也2点还不睡?”
戈:“你以为柳恕乔的儿子会上什么学校,这班里的孩子都是硬背景,工作比我忙,惹不起的。”
戈菲收到对方的回信,肉眼可见地开心,又和龙道玉商量了半天给人带点什么礼物。戈菲上一次跟他说这么多话还是六年前的事儿,龙道玉一下也有点飘了,一个转身把床颠得嘎吱嘎吱的,身长手把戈菲搂在怀里,靠在戈的颈窝,自然而然就亲了一口,困得不行,拉出舒服的长音,“嗯……回了就没事儿了,睡吧……爱你宝贝……”
眼睛闭上没两秒,龙道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浑身僵直,等了半天才等到戈菲胡噜他的后脑勺,“怎么?看我孤单到这些话只能跟一个炮友说,开心得不得了?”
龙道玉干笑一声闭上眼。但其实俩人谁都没睡,戈菲打完圆场就睁着眼瞪天花板,没过一会儿,龙道玉也觉得眼皮烧得慌,放开戈菲,睁眼平躺到了一旁。
戈菲到底是受不了这种氛围,当下就想做逃兵,起身卷了衣服就往外跑。
龙道玉只见什么东西近乎滑稽地一下就跑没影了,听到大门哐当一声被摔上,知道完蛋了,闯祸了,只想扇自己两个耳光。
戈菲一路跑到电梯间,电梯怎么都不来,龙道玉光着脚丫子追了上来,拦他的路。
一把把戈菲转过来,就见戈菲红了眼眶,情绪异常激动,气喘道,“你不能说爱我。我们说好的!你不能说爱我!你不守信用!”
戈菲那一瞬间像让人偷了崽的母狮子,对着敌人凶相毕露。可他又没有崽,龙道玉能偷他什么呢?
半夜三更,酒店的走廊静得吓人,“林总”的套间很大,所以这一整层其实一共也就三间房,戈菲在这儿大喊大叫不会吵到谁。但戈菲不知道。他喊完就崩溃地捂着脸蹲在了地上,为他在这个时候控制不住情绪感到羞愧。周围越安静他越想哭。
龙道玉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了,低头看到地上团成小小一团的戈菲,先是疑惑,随即又意识到些什么,心里发酸发软,觉得自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都是罪过。
龙道玉跟着蹲下来,想抱又怕这个时候抱了戈菲跑得更远,最后只能什么都不做,闭眼耐心解释,“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我神智不清醒!我不爱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说了……保证!现在都快三点了,别走了好不好?”
戈菲长吸一口气,头往下埋,让手自然把头发都箍到脑后,然后抬头严正看龙道玉,吸鼻涕,“没,是我的问题,对不起……我有点……只是有点难受。对不起。我去楼下开一间房。”
龙忍不了,使出杀手锏,来不及起身就顺手抓戈菲脚踝,“戈菲,你真不爱我,就不该在乎我爱不爱你。跟我回去睡觉。”
戈:他爷爷的,又来这套……
龙边说边小心靠近戈菲,软完硬,硬完再软,哄道:“先回去,今天晚上先回去……好不好?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戈菲看着脚边开了又合的电梯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自己有点离谱,最后又稀里糊涂被拉着躺回了那张床上,很快平静了下来。
像刚才那出都是梦,两人又不知道一起望了多久的天花板,龙道玉突然问:“戈菲。和我离婚之后,你会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吗?”
他不用看就能在黑暗中抚摸戈菲的肚子。
戈任他摸:“你管不着,好前夫要跟死了一样。”
龙吞下一口气,“那今天是直男还是不爱我?”
戈:“结果都一样。”
龙心脏疼,一个翻身又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终于又对味了。
*
夜里,龙道玉睡着了。
戈菲失眠。
后者又一个人盘腿坐在黑暗里,借着月色静静看龙道玉的手——没有意识,不像主人那么狡猾,招人稀罕。
骨节分明的一双手,在离开他后,再没添过新的伤,是唯一还停留在六年前的东西。戈菲把被子盖在上面,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进去摸龙道玉的手指头,每根都从指根捋到指尖。
新的一天,太阳升起,他就又不能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