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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末日情郎(9) 虫子 ...

  •   李七宝又死了,戈菲没多说话,跟着开启了下一次循环。

      又从麦地的稻草人下清醒,怪的是,戈菲这一次什么也没做,老老实实地被李七宝的身体带着走完了全程,然后又一次循环重生。

      老刘以为他是放弃了呢,扇着小翅膀在戈菲身边鼓动,“不行咱就走吧,我也觉得这规定挺累人的,你主张离婚,遇到点什么事儿都得你上,你老公现在正不知道在哪睡大觉呢,你想想多气人啊?咱现在要回去,我带你们俩去吃面条,法院后门胡同里,不好找着呢,臊子面,油哧嘛花儿的,你俩一人一瓣蒜,什么矛盾说不开啊?”

      戈菲不理,依旧跟着李七宝走,随着场景一轮又一轮地重复,他关注的细节就越来越多,脑子越转越快,也就越来越没心思回应老刘。

      老刘见软的不行,只能再上硬的,“你再不走,耽误我下班!得按分钟给我交钱,一分钟一百!不对!一千!我这个人你可能不了解,我是坚决不会加班的人!我痛恨加班!谁让我加班,我一定不让他好过!”

      与此同时,循环又走到了李七宝被啤酒肚挂断电话,大晚上站在公路上拦车。

      “就是这儿!”

      老刘让戈菲突然大叫的一声吓了一跳,看过去的时候,路上除了伸手拦车的李七宝,什么都没有。

      戈却还认真维持着李七宝准备拦车的手,“上一轮的时候,李七宝是站在马路的左边,靠山的一边,现在他却站到了马路的右边,靠地的一边。上一轮他一直企图用左手拦车,这一轮……”

      小蝴蝶落在李七宝半抬不抬的右手上,这下终于知道戈菲在看什么了。

      “虽然是循环,但每次都有细微的差距。”戈菲深吸一口气,“空气湿度不一样,泥土的软硬程度不一样,李七宝走路的步幅不一样,脚印的宽度不一样,脚印深浅有差距,有时候先迈左脚,有时候先迈右脚……”

      老刘:好嘛,合着他刚才说那么多,人一句没听进去,专心看脚印呢。

      老刘:“哈……宝刀不老啊,所以结论是?”

      戈菲没急着回答,而是顺着李七宝又死了一次,再度重生,这一回,李七宝又站在了马路左边,用左手等着拦车。

      戈:“循环虽然在变,但看样子只有两种情况,在马路左、在马路右;脚印深、脚印浅……在马路左的一定脚印深,在马路右的一定脚印浅。”

      老刘:“所以呢?”

      戈:“我们现在在李七宝的记忆里,他能记得住在马路左的那一天是脚印更深的一天,在马路右的一天就是脚印更浅的一天,这就说明这些情况不是随机组合的,说明不是机器出问题了,也不是李七宝的记忆混乱了或是模糊了。”

      “一天?还能是哪天?”老刘觉得戈菲这说法让人毛骨悚然,“不该是同一天吗?不就是李七宝死的那一天吗?李七宝还能在两天重复死两次?”

      戈:“不,这的确应该是李七宝人生最后一天的记忆,只不过这段记忆里,明显还藏着另一段记忆。又或者,也有可能,是这一天的记忆里,藏着他人生最后一天的记忆。”

      老刘还有点云里雾里。

      戈:“李七宝的生活有个特点,就是重复度很高,很规律。从他和啤酒肚对话可以听出来,他经常找啤酒肚修收割机,每一次都以啤酒肚觉得他没事儿找事儿为结尾。他的账号显示他每天都会在网上发文章。他每天都会下地窖为那邪门玩意儿。这儿交通不便利,他每次要进城也都得站在路上拦车——这意味着,他这一天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能从他以前的记忆库里搜索出来,用来遮盖他死前一天的真正记忆。”

      老刘突然觉得事情有意思起来了:“你的意思,我们现在看到的李七宝的记忆,虽然也是真实存在的,但很有可能不是李七宝死亡当日发生的记忆?”

      戈:“嗯。就像被重录过的磁带,真正连贯的记忆,藏在下面。”

      戈菲说着第N次跟着李七宝复活,再细细地看,更细细地看,最后终于找到症结,“地窖。李七宝在下地窖之前的记忆没有任何变化,变化都发生在下地窖之后——当天地窖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老刘这两遍也跟着戈菲认真瞧了,看出门道,这下也能作证了,“你被李七宝束缚着,只能做他记忆里的动作,按这个道理看,如果这段记忆下真的还藏着另一段记忆,那你也应该也能做那段记忆里的动作。”

      戈接过话:“按这个规律,我就可以通过不断的试探,去找另一段记忆。”

      说着,戈菲立即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地窖空间狭窄,能活动的范围很小,能利用的道具也很少,李七宝在另一段记忆里可能做过的动作也就很有限,戈菲稍微动了两下就找到了第一个“出口”——在一段原本应该迈左脚的节点,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支配李七宝的身体迈出了右脚。

      证明在另一段记忆里,李七宝先迈的是右脚。

      老刘大喜,像是人到中年突然发现了事业新转机,“原来这东西真是这么玩的啊!”

      戈菲很快一左一右试探出了一条和从前完全不同的路,一直走到了地窖尽头,站住了脚。

      他试着挥挥手抬抬脚,结果又回到了从前动弹不得的状态。

      时间不等人,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戈菲没试出另一段记忆里接下来该发生的动作,很快又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上。

      李七宝喂了黑暗里的“朋友”,又走回了老路。

      又是一天循环,戈菲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都摸不着门路,老刘久见不到转机,又有点烦了,“真是这么搞吗?就这么大点地窖,李七宝难不成还能在这里劈叉吗?”

      戈菲的目光在黑暗里转了个遍,老刘说得有道理,这地窖里甚至都不够李七宝伸直两臂,稍一动活就能碰壁,这么说……

      他不由得看向李七宝手里的油灯,鬼使神差地举着这灯,真往旁边晃了晃,结果就听“哗啦”一声,油灯撞在石壁上碎了。

      在另一段记忆里,李七宝打碎了油灯!

      老刘只短暂喜了一秒,转而就觉大事不妙,他一直觉得这地窖里藏着的十有八九是个怪物,李七宝这年左喂右喂,这怪物早不知长得有多大、多少只脚、多少个脑袋了。

      而且李七宝这么熟悉它,这么多年过去愣是从来没抓着过它,可见这怪物有多灵巧,养虎为患,到时候只怕十个李七宝也不是它的对手。

      戈菲却不以为然,“怎么说李七宝也喂了这怪物二十年了,是条蛇也养出感情了,我觉得它一不会真的伤李七宝,二,李七宝出事的时候,死掉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但从蝗虫过境到李七宝的尸体被啃噬干净,这么长的过程,这地窖里的’怪物’不可能全无感觉,它却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很可能是被拴住了。”

      僵持不下间,背后敞开的通道里刮进一阵风,新鲜空气已进入地窖,立刻被碎掉的油灯点着,大火熊熊而起,烧得戈菲眼睛都睁不开,一个没留神,他下意识抬手想挡,错过了原本的轨迹。一眨眼的功夫,大火消失,李七宝又回到了原本的记忆,扎在了风扇上。

      又过了一轮,大火再起,戈菲这次毫不犹豫地就冲了上去。

      “李七宝这二十年来就和它这’朋友’作伴,没有这’朋友’,他一个人在这儿指不定早就坚持不住了!”戈菲顶着大火,随便猜了几个动作,结果都没蒙上。

      “在另一段记忆里,地窖起火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救对方!”他喊。

      大火数不清第几次燃起,照得整个地窖犹如白昼,老刘这个蝴蝶都有点飞不动了,被热浪往外推,戈菲却还是一次一次往上迎……

      老刘第一次觉得温度这东西能看的见,烧得他眼睛疼。说实话,这记忆本就是一个小偷搞出的鬼,小偷本就是罪犯,他们不能把一个罪犯想的多好,这条路究竟能不能拿到钢印,会不会伤人,他也说不清。

      可戈菲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第一次心甘情愿被一个罪犯牵着鼻子走,说什么也要一次又一次地试。究竟是什么,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李七宝的大脑宁愿把这段记忆藏起来……

      大火烧伤了李七宝,李七宝的记忆里,这滋味很不好受,戈菲跟着李七宝感同身受,也疼得七荤八素,每次试错动作后,烈火都会突然消失,徒留戈菲一人在原地茫然这浑身的疼到底是真是假,是真为什么还疼,是假是不是意味着那些没火的瞬间也可以有火烧火燎的感觉……

      老刘终于明白戈菲是真的很想离这个婚,突然觉得此前一直和稀泥的自己很是混蛋,他劝到最后哭腔都出来:“戈先生……我求求你了,咱再想想别的招吧!这真的会出事儿的!出事儿了我担不起!”

      戈菲不理,失了智,飞蛾一般永远扑火。

      炎火从皮烧到心,生生要把人烤熟。

      戈菲觉得自己脸上湿湿的,不自觉伸手要擦眼泪,结果就是这一下,李七宝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紧接着一连串的动作,戈菲都没再插手,李七宝自顾自地抹眼泪,在火海里摸索。

      戈菲大喜过望,“摸到了!找到轨迹了!李七宝在擦眼泪!”

      说完他自己一愣,随即听到一阵抽泣声——李七宝不是被火烤的流泪,是哭了。

      蝴蝶君在后面提前看到了火里的“东西”,惊恐道:“戈先生……”

      戈菲随着李七宝缓缓抬头,这才见大火中,并没有什么庞然大物,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铁链……

      火越烧越旺,抢夺地窖里最后的生存空间,那“东西”被逼到小小的角落里,反倒是一眼就能看到。

      李七宝强忍着灼烧感撑起眼皮,直直面对火光中,一小群蝗虫扇动着翅膀,被火逼得愈发靠近,愈发密集……

      向着他带来的面包冲来。

      李七宝怔怔丢了手里的面包,转头就冲进了大火,他从左看到右,从上摸到下,可不管他怎么找,这地窖里除了这几只蝗虫都再没有任何生命,小小的地窖一个,裹着一群蝗虫,显得无比空旷。

      饶是他找破了天,也再没有隐藏空间,眼前这群蝗虫,就是唯一的解答——他李七宝,竟然在地窖里,因为孤独,养了二十年的蝗虫。

      大火很快烧干地窖里的空气,然后“噗”得一下灭了,视线顿时陷入黑暗。

      周遭无限寂静。

      戈菲和老刘都沉默了,怎么也没想到故事会是这个走向。

      过了不知道多久,无人注意到这诡异持续着的黑暗,老刘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不妙,“蝗虫是靠密度触发变异状态的,密度一大,它们就会陷入癫狂,从而开始没日没夜地觅食。李七宝这地窖对蝗虫来说够大,这群虫子一直飞不到一起,所以没什么大碍,但刚才这把火一烧……”

      戈菲也想到了一处——“反而把那群虫子逼到了一起。”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当年小城的那场蝗灾,很可能真是李七宝造成的?!只不过他一直没见过黑暗里的’朋友’,所以一直不知道自己抗了一辈子的蝗灾,是他亲手喂出来的?”

      老刘这下能理解李七宝为什么会把这段记忆藏起来了,这放谁身上都崩溃。

      戈菲勉强回神,却隐隐觉得不对,“李七宝在农业方面是精英专家,就是因为他研究了一辈子蝗虫,才不可能二十多年都听不出蝗虫的声音,看不出蝗虫出没的痕迹。而且蝗虫的寿命也远没有二十年,这些虫子明显已经被他养了很多代了。生长期间的变化,也不可能不被他注意到。”

      老刘闻言有理,心下一凉,戈菲眼前的画面随即亮了。

      李七宝依旧被收割机的轰鸣声吵醒,只不过和从前那段记忆不同的是,收割机上一直有人,是折返回来的啤酒肚。

      李七宝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边啤酒肚松了口气,“哈……吓死我了。”

      他很快起身:“你那机器我回去一想是有点不对,刚才帮你调好了,结果怎么找你人也不见,我就……下你地窖看了一眼。”

      李七宝双眼无神,像没听见啤酒肚的话,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啤酒肚生怕瘟神缠上他,“你没事就行,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公交了。”

      说完,人就消失了。

      李七宝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只觉自己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多年前那个疯子同事,他甚至不记得对方的性别,却永远忘不了实验室宣布关停的那天,他/她放走了上百个培养箱里、20多种、6千多只蝗虫,然后光着脚在闹市里追着虫群跑的画面。要不是这个,李七宝都要忘了,他来这的初衷,是不要变成疯子来的。

      晚上9点,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风声,地都在震,蝗灾准时抵达。

      李七宝恹恹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打开了那扇门。

      旷野上,麦地里,月光下,虫子勾勒出的形状如浪拍在脸上,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李七宝吸吸鼻子,头也不回地向那虫卷风的深处追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黑暗中又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用人的腔调重复着:“末日……世界末日……”

      画面短暂在定格在李七宝双手高高举起、仰头拥抱虫潮的骨架上。

      保险公司用了各种高端技术也没恢复出的遗言,戈菲却听清了。

      “老朋友,我的老朋友,你终于来了……”

      声音渐退,李七宝的身体骤然化为灰烬,只剩一颗脑袋,咕噔一声落了地。蝴蝶起起伏伏穿过虫群,老远见着一只逆流的蝗虫艰难朝自己飞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两下就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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