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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末日情郎(2) 重逢 ...

  •   活动举办得很顺利,戈菲站在电视台的监视器后盯场,视线只有这一个方方的小盒子。

      戈诚的节目在握手之前,是一段集体街舞,彼时彩带纷飞,闪光灯的声音此起彼伏,丸内丸外两拨人已经坐到了最近,活动达高潮,舞台上站满了朝镜头挥手的小朋友,台前充斥着热闹的欢呼声,身后是无数同事跑来跑去的控场声,夹着催促和指责,犹如两重天地。

      戈菲存了私心,让摄像把一个镜头对准了后排的小朋友,揣手歪头在镜头里欣赏戈诚卖力的舞姿,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直到前方响起热烈的掌声,鼓掌的手挡住一半镜头,戈菲才回过神,也伸手自豪地拍了拍。

      摄像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因为宅男时期深受《世界尽头的终结者》的荼毒,知道戈菲曾参加过这款绝版“游戏”,一直把戈菲当活着的传奇,有机会就上前搭话。

      见戈菲看孩子怎么也看不够的眼神,此刻他干脆把镜头定在戈诚脸上,凑上前来,不知好歹地问:“戈老师,你儿子是不是像你媳妇儿啊?”

      戈菲回头瞥他一眼。

      小宅男像是很遗憾道,“鼻子眼睛都不像你,头发也没遗传到你的颜色……”

      戈菲假意瞪眼逗他:“你想说什么?”

      小宅男忙不迭解释,“不是戈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只有红头发好看,我、……”

      戈菲见他解释着解释着竟然小脸通红,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不是在开那种戴绿帽的直男玩笑,遂也收回了表情。

      与此同时,镜头里,表演结束,小朋友们开始退场,散了队形,机器停止录制。戈诚猜到他爹一定在偷偷给他镜头,边往台下走边支着脑袋对各个机器做鬼脸,在一众认真退场的后脑勺里十分显眼。

      “爹!”

      傻孩子用气声拼命喊,“爹!”

      “爹!”

      “𠳐!”

      走路不看路的结果就是他结实地撞到了一个男人的大腿上。

      “哎呦!”戈诚捂着脑门子龇牙,之所以确定这一定是个男的,是因为这腿格外的硬,疼得他背都弓起来了。

      小孩儿知道自己理亏,喊疼都不敢出声,侧身就要跑,却被对方一手给揪了回来。

      戈诚转身要寻求帮助,谁知回头一看,短短两分钟,身边的小朋友居然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他被一片宽阔的黑色人影给罩住了。一抬头,被撞的人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戈诚眼见着局势对自己不利,放声就是喊:“爸!”

      “爸!”

      戈菲正和小宅男“对峙”呢,就见远处有同事朝他挥手,他下意识担心是镜头出问题了,往监视器里一看,这才见戈诚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了下来,男人背对着镜头,能看出来的只有一只紧紧揪着戈诚不放的手。

      戈菲要上前救娃,耳机里却响起流程提醒,宏大的音乐随即响彻整个体育场,镜头齐刷刷转到台上,重要人物从左右两方登场,越走越近。

      柳恕乔的保镖当即拉起了警戒线,将所有人都挡在了记者区。戈菲失去监视器的追踪,只能用肉眼去找。

      还好那男人已经放开了戈诚,像是也收到了耳机里的召唤,起身穿过人群,向着丸外的方向走去,最终站在了对面的记者区里,还是露出了正脸。

      没有表情,看神色,很符合无情无趣的保镖;但有目光,看方向,没定在领导身上,而是在看戈菲,很不符合称职的保镖。

      戈菲呆在原地。

      *
      “是他。”

      小宅男正手心捏汗准备推机器呢,听身边戈菲冷不丁一声嘟囔,还以为领导有什么指示,连忙摘耳麦,谁想一转身,只见一个挤着后方人群飞奔而去的背影。与此同时,场上握手仪式结束,对面的的大门被提前推开,丸外一方的后勤正在忙碌中准备向花园撤离,补几个两方人共同散步参观校园的镜头,圆满结束今天的活动。

      镜头前,柳恕乔已经握住对方的手,笑得花枝乱颤。两方人靠到最近,然后又会越来越远,逐渐分离,接着再靠近……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只有戈菲,从始至终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是他。”

      小宅男又听到一声“是他”,抬头一看,人流中,人都不知道跑呢去了。

      到底是谁?

      *
      戈菲多年后回忆起那个片段,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认出来的,就是发现,虽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可当他走在密密麻麻的陌生脸里时,自己能看见的只有那一张脸,除此之外的地方,高高矮矮,扁扁胖胖,都是模糊的。

      你的视力退化,退化到要用脑子去认人。

      然后你发现自己的大脑居然认识一个看上去完全陌生的人。

      戈菲体会到那句话,说忘不掉就是多年后再次见面,没有爱,只剩恨。

      人潮如海,那人高立在里面,越变越小。

      戈菲开始只有眼睛在跟,接着双腿也不自觉螃蟹一样地走起来,最终彻底快速交错着跑了起来。

      他感觉到他的脑子在带着他的两条棍一样的腿狂奔,感叹生命结构是多伟大的存在。他穿过人群,多数是刚从舞台上退下来的大小演员,其中还混着家长和老师。他侧着身跑进他们之间,高出来的一节好像飘在空中移动,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他在过不去的时候急得大喊,用力拨开那些挡在身前的肩膀。他的思想迫使他身体上下的所有零件都为着靠近那个人而运转,他拼了命地追,可远处的人影还是不可阻挡地越来越远。

      戈菲从体育场冲出来,上台阶、下台阶、横穿过操场、追进林荫路、再冲进另一栋教学楼,步子和胳膊都扯到最大,跑得简直像一只螳螂,丑得要死,直到彻底被一大群新充进来的学生挡住才停下来。

      撑着膝盖弯腰停下来的时候,他的鼻头一瞬间就红了,剧烈的喘息说不清是跑的还是哽咽——真的认对了吗?追对了吗?也许就是走眼了呢?也许就是追着追着追成另一个人了呢?他到底在追什么呢?

      如果真是那个人,他为什么看到自己就要跑?

      “爸!”

      “爸!”

      身后有很多人在喊爸爸,戈菲没听出戈诚的声音,以至于他抬头的时候过于狼狈,就这么红着脸撞上了抱着孩子的哈笑廉。

      “爸~你是不是又没给我录上啊~我烦死你了~”戈诚一被放下就鼻涕虫似的粘在戈菲身上撒泼,“我要发网上的~我要涨粉的~爸~”

      哈笑廉原本在问戈菲跑哪去了,看到戈菲脸的一瞬间才愣住了,他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早上吹了造型的头发现在全竖在脑门上,满脸通红,目光涣散,神色惊慌,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脸颊上还挂着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液体,湿乎乎的。

      她只思考了一秒便是心下一凉,即刻转头向四周的人群看去,去找那张同样时常出现在自己噩梦中的脸,一无所获。

      俩人全程一句交流都没有。空气中莫名流动着紧张的气氛,只有戈诚感觉不到,还在用小拳头砸爸爸。

      戈菲一手握住那小拳头,见戈诚胸口挂着名牌,猜刚才那人应该是看到了孩子姓“戈”。

      “戈诚,刚才那个叔叔,跟你说什么了?”他蹲下身问孩子,“就那个在舞台上拦住你的叔叔,他问你什么了吗?”

      戈诚看出戈菲的异样,“爸你怎么了?”

      戈:“回答问题!”

      戈诚被吼得一退。哈笑廉当即伸出一只手大力地推开戈菲,母狮子护崽一样冷漠瞪戈菲。

      戈诚却依旧对戈菲很放心,老实回答,“没……没问我什么啊,什么都没问我,就盯着我的脸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你认识他吗爸爸?”

      顺着这话,戈菲于是也开始盯着戈诚的脸看,忍不住想他会从这张脸上看到什么。

      戈诚抬眼扭头,“妈!爸怎么了?爸是不是病了?妈?!”

      与此同时,杂乱的人群中,什么人听到那孩子管哈笑廉叫“妈”,冷不丁笑出了声。

      紧接着,蹲在孩子面前的戈菲又转过了头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居然又找到了自己——就因为他笑了一声。

      戈菲怎么会听不见?那人的声音在一众白噪音里格外刺耳,像是误入了外星球终于听到了一句人类的语言,是他和眼前这个世界最紧密的连结。

      戈菲又是毫无犹豫地冲进了人群,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然而这一次,那人跑得更决绝了。戈菲心里发酸,眼眶生疼——他已经远离抓人这个行业太多年了,对方如果存心不想让他找到,他就真的找不到了。他不是不接受在一个寻常的时刻告别,他只是不能接受原来每一个寻常的时刻都有失去的可能。

      他茫然地站在街角,这才发现自己甚至已经追出了学校,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干脆停在了马路正中间,被汽车鸣笛的声音唤醒。

      戈菲脑子里一团乱,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果没猜错的话,最早和柳恕乔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受到的那束目光就是他,他看到他带着一个孩子和柳恕乔在一起,忍不住暴露了,然后直接冲上台去看戈诚。

      他在戈诚脸上看到了什么?

      戈菲猛地想起小宅男对戈诚的评价——一点也不像戈菲。

      小宅男都能看出来,那个人一定也看出来了——这孩子一点不像他,但是很像柳恕乔。

      然后那个人就跑了。

      他一路追出来,遇上戈诚管哈笑廉叫妈,管他叫爸。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彻底消失了。

      戈菲一愣,想到了些什么。

      适时,恰好那小宅男拎着放机器的袋子追了出来,大老远从马路对面挥着手“戈老师、戈老师……”的往这边跑。

      看着对方气喘吁吁地停在自己面前,戈菲计上心头。

      小宅男体格不错,但带着十斤的机器,谁也跑不快,到戈菲眼底下已是说不出话了,龇牙咧嘴,“戈老师,对不起,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戈菲打断:“你帮我个忙。”

      小宅男一愣,低头发现手里已经被塞了五百块钱。

      他茫然看戈菲,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哪不一样,总之一样的叫人无法拒绝。

      “行啊……”小宅男眨眨眼,以为是什么苦差事,结果说完就见戈菲对着他的嘴唇,直直凑了过来。

      *
      与此同时的马路对面。男人为了跑得更快一点,把西装外套都脱了。

      司机大程从没见过老板如此狼狈,心道不妙,多半是任务上出事儿了,连忙一个飘逸把车开到位,一脚踹开了副驾车门,学着外国电影的桥段又是一个飘逸就把老板兜进车里,掀起漫天尾气,掉头就要跑。

      他给老板当司机六年了,从丸外一路跟到丸内,旁的业务他插不上手,但在开车跑路这件事上却和老板有着绝对的默契,哪怕是闹市,一分钟也够他开出五百米的,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车开出去一脚油门都到头了,老板安全带还没系上。

      “小林总,安全带……”

      话没说完,老板望着窗外突然打断他,“停车。”

      大程以为自己听错了,“昂?不跑了?”

      “停车。”

      大程一个急刹还是踩住了车,顺着小林总的视线,他向十字路口的人群看去,找了半天却不知老板在看什么,回过神时,小林总已经冲下了车,一边跑一边又挂上了从任务里顺出来的工作证。

      男人脖子上挂着学校的出入证,上面“姓名”一栏写着一个他自己今天也第一次见的名字:杨航。

      杨航视力不好,戴一副细边眼镜,在便衣保镖的行列里,分到的俨然是“高知”的角色,这导致他现在像长了一双鹰眼,看东西异常清楚,视野恨不得八百米远。

      其实他控制不住自己当众跑上前去翻看那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一切都完蛋了,到现在他被迫中止任务从场馆里撤出来,几乎就是亡羊补牢,若说刚才跳上车还算是悬崖勒马,那现在就真是无路可退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躲在这堆茂密的灌木里,不争气地看着远处马路边站着的戈菲。

      这人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变,哪怕经历了战乱,颠沛流离,几次都差一点死掉,到了了居然还是一副气血充足的模样。

      反观自己,六年间因为想通了太多事,倒显得不怎么健康了。六年前他以为自己懂得不行,以为是自己一意孤行掰弯了戈菲,回过头来才明白,其实是戈菲掰弯了他。

      所以当他看见那孩子在柳恕乔怀里笑得和柳恕乔如出一辙的时候,他攥着拳头差点把指甲插进肉里。戈菲那个傻子,自诩什么心理学高手,其实从一开始就迟钝,迟钝到连自己从小到大为什么没有喜欢的女生都想不明白,也根本琢磨不透柳恕乔对他到底是什么情感。戈菲感觉不出来,但作为和柳恕乔有同样目的的他却自带共鸣。

      直到他后来又听见孩子管哈笑廉叫“妈”,他如释重负,松下一口气,直接笑了出来。因为很明显,戈菲就是再寂寞也不可能和哈笑廉走到一起,这人根本就不喜欢女人。这个孩子,多半是鱼桂水的那个孩子,在戈菲和哈笑廉临时组建的家庭里长大。

      想明白这一点,他就又跑了,结果刚一上车就见人群里的戈菲为了找他跑得灵魂出窍香汗淋漓,这场面爱的最深的那两年他都没见过,错过了实在可惜,这算是老天欠他的,现在补给他,他凭什么不能接着?他于是又跳下车远远躲进灌木后,没多久就看着戈菲和一个背着巨大包裹的小男生说起话来。

      这么看,若非说变化,戈菲也不是一点没有,比如似乎更美艳了,跟人说话的时候,对方看上去都有点受不住了,被戈菲勾得两眼发直,怎么也不见多年前那个每天在单位只会说借过一下的小红毛。

      一时间,阔别多年的那道金光好似又回来了,顺着那个人手、肩膀、脸……一点点爬了上来,照得他在八百米外都能看清对方耳廓上的绒毛。

      他们在说什么呢?

      他忍不住想,忍不住跟着戈菲的口型张嘴,然后眼见着戈菲一手捧上那个小男生的脸,拽着人家的衣服领子,亲了上去……
      !

      *
      戈菲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招会不会好使。但也许龙道玉就是见的了他和哈笑廉一起养孩子,见不了他亲男人呢?

      所以他赌了一把,一只手垫在嘴上,一只手把小宅男拽过来,就这么当街亲到了自己的手上。

      然后他起身朝马路对面看去,即使做好了准备,也还是吓了一跳。

      像鬼一样。

      车流里多出一个高高的身影,一会儿被车挡住,一会儿又在夹缝里出现。对方手里拎着凌乱团成一团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跑丢了最上面两颗扣子,他像是气得够呛,撸起两边的袖子,露出的小臂上,暴起的青筋若隐若现。

      戈菲看他,他受了刺激就喘得更厉害,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一耸一耸,镜片下的眼眶越来越红,恶狠狠地瞪着戈菲,咬牙切齿,看上去骂得很脏,恨不得直接穿过车流找他算账,揍他一顿。

      戈菲眉头皱了一下,心道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这难不成是委屈吗?可他们都分开六年了……

      不过至少是管用了,他顺势理了理衣服,互撸互撸小宅男的后脖子,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趁着绿灯从容向马路这边走来。

      一直走到跟前,戈菲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头发剪短了,抓得很清爽,看上去年纪都小了不少。身上露出的皮肤上也不见有伤,不光是活着的,还活得挺好。

      戈菲瞥他一眼,发现他这会儿冷静了不少,能回过来淡淡瞪戈菲了。

      戈菲觉得那种浑身生蛆的痒感好像又回来了,无所适从间,他迅速掏出手机对着对方胸口的出入证拍了一张照片,记下了必要的信息。

      低头确认照片拍得清晰,他像是早上刚和这个人从一个房子里出来,如常问道,“这两天在丸内有没有空?”

      “干嘛?”

      “离婚。”

      名为杨航的男人足有半分钟没接茬。

      戈菲突然就找不到半分钟前的气焰了,清了清嗓子道,“半天就够,浪费不了你太多时间。”

      男人眯起眼,冷不丁笑了,和刚才听见戈诚叫哈笑廉“妈”时的发声一模一样。

      戈菲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接着就听对方轻蔑道,“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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