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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离别神话(38) 带他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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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下象棋的大爷突然敲门问戈菲家里有没有妇女儿童或是omega,戈菲这才知道他原来是居委会的联络员。
戈菲家里没有妇女儿童,他也不算是完整的omega,所以被要求原地待命。
“要开战了,我们得安排撤离,你收拾好行李,随时准备。”
*
戈菲醒的时候,楼下绿化带里已经排满了登记的居民,稍小一点的孩子在母亲怀里懵懂地打量四周,轻松被任何动静吸引,稍大一点的孩子已懂离别,哭喊着不想和父亲分离,一个孩子哭了,所有孩子就一起哭了,再大一点的孩子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正在给负责撤离引导的士官送烟,求他们把年老的母亲带走。
“我妈就超了一岁!求求您了!她不用坐轮椅!自己能走!一点也不麻烦!”
与此同时,另有角落爆发了冲突,一群人吵着吵着打起来了。
还在另一头解决其他问题的红袖章无法穿越拥挤的人群和满地的行李,只能站在一把塑料凳上对着对面大喊:“闹也没用!我是Alpha我也走不了!特殊时期!谁都不能钻空子!第一批撤离只有妇女儿童Omega!政府马上会安排第二批撤离!所有人都不要着急!一个行李!一户只能带一个30寸以下的行李箱!”
根本没有人安静,哭喊和打斗还在继续。
一时间,狭窄的巷子炸开了锅。
人声鼎沸,人心惶惶。
转眼一场大雨,城市上空飘着振奋人心的歌曲,歌词里说“我们一定会胜利”。
戈菲接到颜世淳的电话,穿衣服下楼,从一片堆积如山的行李箱上爬过,到了小区门口才发现公交已经停运了,到处都是游行的队伍,每个队伍都有自己的需求,口号杂乱的混在一起,从这个街角消失,再从下一个街角出现。巨大的旗帜被吹落在地,混在泥泞的大雨里,绊倒了不少人。柏油马路上,只有摔倒的人才会停止奔跑。
戈菲没办法,只能在满是垃圾的大街上步行五公里到了军工厂,挤过一众抗议者和等着追击采访机动部队高层的记者,然后再在高速交叠长达十分钟的高曝闪光灯中借着输送物资的地铁,到了妇产医院。
“丸内的夸父军009号部队已经挺进南部三座城市,其中甚至包含一座重型工业城市,有消息称他们下一个打击目标很可能就是拜塔克,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有传言称丸外高层和丸内F党一直有联系和合作,这是否可以被视为通敌行为?!请您聊一聊!”
“请问这一次的闪电袭击,我军是否得到过相关情报?如果我们对此毫无察觉,是不是说明我们的情报部门完全是在浪费民众的时间和金钱?我们的间谍都白培养了?”
望不到头的阶梯上,走在最前方的人一直到听到这个问题才站住,对着势要闪瞎人眼的镜头,只留下一句话,“请大家相信,我们还有很多令人惊喜的武器,没有投入使用。”
戈菲看不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连这句话也没太听清的他,终于在杂乱的视线中找到了颜世淳。对方手里拎着多余的头盔,正站在一众跑来跑去的人群中,静静地等他。
*
再来到副本三的游戏世界,戈菲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粉红的世界里,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人影,像蚂蚁一样在山岗上移动,广袤无垠,铺陈到天边。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move!move!”
密林中到处是子弹上膛的声音,皮靴蹚在泥里,能制造出铁蹄过境的气势。
岚的脑海里,大自然的最后一丝神秘也被无情揭开,发现不过如此时,犹如践踏。
戈菲跟着颜世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片可以落脚的不碍事的空地,面前跑过一个又一个方针,F党似乎把军工厂所有的部队都投送了进来。
天上地下,挤得犹如下饺子。
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有不同寻常的事要发生,局势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海怪每五分钟就要复活一次,战斗时长被大大缩短,海滩上,颜世淳交给戈菲一个望远镜,给他大概指了一个方向,戈菲顺着那方向向海怪看去,才见众多苍蝇一样飞在海怪身边的行动队队员里,龙道玉的身影最为出众。
他速度快得似是单在后屁股上安了个氮氧加速器,手中一把巨大的钢刀被他抡得足像个滚动中的车轮,一秒出现在戈菲视野中,又一秒闪到被海怪遮挡的死角后,几刀下去,精准命中海怪若干弱点。然后随着一阵警报声,大批直升机自东岸起飞,乌泱乌泱地去捡龙道玉的漏,铺下一张天张罗地网,将海怪来来回回罩在一个密不透风的“保鲜膜”里。
其中一架最不起眼的则负责用钩索吊着龙道玉将筋疲力竭的他“回收”。
无数向着海怪飞扑而去的直升机。
大潮之中,只有一个渺小的逆行身影。
龙道玉仰面朝天,腰背向后折成90度,纤长四肢癞蛤蟆一样无力向下垂着,其中一个还紧紧握着大刀。
他被一根近百米长的钢索吊着移动,穿过一片又一片炮火、士兵、武器,依旧能面无表情地望着蔚蓝的天空,一动不动。
缩短望远镜的射程,那形单影只的身影依旧不会被埋没。
——什么人才不会被龙道玉吸引呢?
戈菲不自觉地想。
望远镜里冷不丁出现颜世淳愤恨不已的脸。
“满意了?”他一把夺过戈菲的望远镜,两手抱胸而立,永远不肯用正眼打量戈菲,“恭喜你,狠心赌对了。他现在已经找到新的磨牙棒了。”
戈菲愣了一瞬,听懂后一惊,回看颜世淳,他手作一把刀,来回在脖子里抹,“靠这个。他现在只要不停对别的东西做这个动作,牙就不会长。”
戈菲第一次见把杀戮说得这么清醒脱俗的。
“打一遍不行就打两遍,一直打一直砍,一直累到筋疲力尽,他的牙就没力气冒头了。”
看到戈菲露出慌乱无措的神色,颜世淳觉得自己终于好受了一点,“我这个舅舅已经看不懂他了。”
戈菲不好受,因为他能看懂。
从前只能在情色中找到治愈良药的龙道玉总算是被他逼得只能在刀尖舔血里找到治愈良药了。
龙道玉尝不到他的味道,转而去尝血的味道——牙不再长了。
龙道玉从前只为自己的信仰举刀,而现在,他举刀的目的变得扑朔迷离,他被病痛折磨到无暇顾及自己的信仰。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缓解疯长的四颗虎牙——这愚蠢又低级,让人变成只为食亡的动物的愿望。
因为触不到,这愿望将伴龙道玉一生。
填满龙道玉的一生,让他的心再装不下伟大的理想。
戈菲天方夜谭地想。
间谍这个职业,终于成为了最适合他的职业,因为他可以没日没夜地沐浴血雨,他的全部欲望都会得到满足。
间谍这个职业,终于成为了最不适合他的职业,因为总有一天,F会寻求和平,没人能再陪他继续这种野蛮残暴的日子。
他此后的人生该靠什么支撑?
戈菲成为了让龙道玉放弃理想的那个人。
当真罪大恶极。
戈菲被一阵抽泣声唤醒,颜世淳望着海滩上的夕阳,背对戈菲,动作却是在擦脸上的泪。
他猛地吸鼻涕,转头时还以为戈菲看不出来,其实眼睛红得像猴屁股,突然道,“很小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颜世淳嘴角微扬,心里还是更期待那个孩子,“他不学无术,在幼儿园交到很好的朋友,每天就在外面玩,吃饭的时候满地跑,一定要看电视,上幼儿园一定要磨蹭不起床,被姐姐揪着耳朵骂。直到有一天我收到老师的短信,说他打人了。因为一个男孩接近他的朋友,企图拆散他们的关系,他气得忍不住上前打掉了对方刚长出来的乳牙。”
戈菲侧目,察觉颜世淳诡异波动的情绪。
“姐姐不在家,没人能管他,我那时也不过17,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我想那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所以把他带回家后也没有说他。”颜继续,“从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和朋友玩,吃饭时乖乖坐在椅子上,每天按时起床,除了学习,几乎没有看电视的时间。初中一毕业,就以最优异的成绩被间谍学校看中。”
“可惜我那会儿是真蠢,一直到被招生办敲门的时候都没意识到问题。”颜世淳揭开心底最深的伤疤,说到“问题”的字眼时,毫无征兆掩面哭了起来,他哭得极为哀恸,肩膀抽搐,泪水横流。
戈菲措手不及,正想做些什么,颜世淳的哭腔骤然爆发,“直到我问他为什么要填这个志愿……他说因为他想做一个好人!”
戈菲愣在原地,想明白颜世淳话中的意思后,瞠目结舌。
“我……”颜颤抖着蹲下身,抑制不住的哭腔,让他每句话都要用喊的说,“我那时才明白!我当年应该责怪他的!我应该责怪他!教育他!为什么要在幼儿园动手打小朋友!可我当年也是个孩子!我怎么能知道……!他会为了这件事,把’当一个好人’这种愚蠢的念头当作理想!惩罚自己一辈子!”
戈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红色夕阳与炮火连天下,颜世淳在猩红的海滩上抱着自己痛哭,哭到没力气,“这件事,他从来、从来没和家里人说过,哪怕是我姐姐,也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当一个’有用的好人’!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我当年严厉地教训他,他一定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不会……”
戈菲呆滞:“他……”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你们,戈菲,你们走到这一步,你必须承认,你们俩性格根本就不配。”颜世淳抽泣,“嗖”得站起来:“他做错了事,不会道歉,而是要默默惩罚自己,一年、十年,明明两分钟一个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他要折磨自己很久。而你戈菲,你偏偏什么都能包容!是坨屎你都能吃得下去,你从来不需要他真心的道歉!”
戈菲哑然。
颜世淳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又是个孤儿,被你弟弟欺负得人都死了,你仗着身世凄惨,谁敢要求你!和你比起来,他不过是意外当了个’好人’,生了一场病!什么东西砸在你身上都是砸在棉花上!你可恨得要死!”
戈菲木讷地站着,纵使有万箭反复穿心,他现在也麻木了,说出了他这辈子最不负责任的一句话,“那你杀了我吧。”
颜垂首,久久才抬眼,笑了。
起身的时候,他已停止了哭泣,仿佛完成了任务,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话。在海水的映衬下,他脸上泛着淡蓝的冷色,清冷和妩媚神奇的在这张脸上找到各自的位置,“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你要走的话,眼下有一个很好的机会。”
二人面前又刷刷跑过许多士兵,他们目光坚定,目标明确,不管海上激战闹出多大的动静都不会露出诧异或是好奇的情绪,看上去早已习以为常,又或者,他们见过比这更吓人的场面。
气氛肃杀又威严。
戈菲还没从压抑的情绪中抽出身,瞧着颜世淳的变脸戏法——好像完全没哭过的一张干净的脸——目瞪口呆。好像战争局势的变迁在外甥的原生家庭问题前都不值一提。
颜猝不及防地乐了,抹干眼泪,“我情绪有问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控制不住,见谅。”
他是调整好了,戈菲却被他说得像被压在五指山下一般难受,整个人动都动不了。
潮起潮落的声音磅礴又茫然,又有部队跑过,颜看着那阳气十足的场面,又发出了难以捉摸的嘲笑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大概是前线又有新的地方开战了。至于和这游戏有什么关系,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听说,是放在丸内的几个间谍发挥了大作用。他们重创了黑铁城,K领导的丸内迟早要反击。开战不过是时间地点问题。”
他说着扭头看戈菲:“14号。我只知道这个日期。他们有大计划,那天顾不上你。”
戈菲怔怔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敢相信他的意思。
颜收回眼神,冷漠道,“感业寺似乎是个很重要的战略点,他们已经把那儿重点保护起来了,我最多只能带你到这儿。这片海滩。”
戈菲一愣,这才了然颜世淳电话里真正的“要变天了”指的是什么——他被龙道玉拖得,错过了最佳逃跑时间。
颜又趁戈菲发呆的时候偷偷打量他,一眼看穿道:“他不知道。这消息是我从妻与田那儿挖出来的,枕边风都没吹两下,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多次背叛组织的特工。”
他说着望向天边,意味深长道:“局势变化是谁也控制不了的。一旦开战,谍报就会变成重中之重,他们对间谍的需求量会大大增加。一个未经训练的孩子都有可能成为间谍,何况是一个受训多年,专业素质超群的王牌间谍。他们不会放过这样的人才的。以他的能力,这就是他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大的机会。他们找不到人代替1号的位置,尤其在解码丸内人的心思上——”
说到这句,颜世淳毫不掩饰地盯着戈菲,“他是超越一切的。”
颜:“因为这次的情报,他们已经在丸内牺牲了很多优秀的特工,每个都是当年比我成绩还好的同学。他们给丸内喂了这么多人,为的就是保住1号,让敌人在眼花缭乱的情报人员中定位不到1号的身影。他们为此甚至提前把1号召了回来——像回收武器一样。”
戈菲苦笑,才道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龙道玉离开黑铁城的真正原因、丸外热烈欢迎他戈菲留下的原因、提前对龙道玉“最后一关”的考察,都是因为他们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远处海上,炮弹像烟花一样炸开,绚烂的火花宣告今日的训练任务接近结尾。
烟花下,颜世淳眼里映出五颜六色的光,他在爆裂的轰鸣声中又像上次一般作出没有声音的口型。
“带、他、走。”
模拟器随即停止运转,头盔将二人和特别行动队一起抽出。
回到妇产医院的走廊,为了方便部队出入,医院的外墙、窗户、门框皆被拆除,只剩下一个像室外多层停车场一样的主体结构,和军工厂直接相连。
上上下下无数个大广场上,人潮汹涌,戈菲寻不到目的地,茫然地走着,直到他感觉到背后有一束同样格格不入的目光。
他猛地站住脚回头,成百上千个跑出重影的人影里,龙道玉湿着头发,一身防弹衣,抱着头盔,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幽暗,却是坚定不移地看着戈菲。
——在遥远的地方,只有一个手掌大,隔着无数说不清的阻碍。
*
军工厂外的飞机跑道直接连着大海,像一个甲板。
为了降低噪音,这里连着安了许多隔音板。
隔音板的那边,战争的号角即将被吹响;隔音板的这边,年轻的恋人在孤寂的海浪声中沉默相拥。
龙道玉又像好久之前一样佝偻着背,整个人都趴在戈菲身上,手不抱他,但是下巴和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在戈菲羸弱的肩膀上。
他们好像又兜回了原点。
龙道玉好像真的不记得喝醉那天戈菲都说过些什么,再没有提起过戈菲要回黑铁城的事。
他不伸手抱他,因为他又觉得抱着戈菲犹如抱着一团空气——这个人就在眼前,他却什么都抓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戈菲抬手摸他宽厚的背,突然问他,“我发现你从来没跟我讲过你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过的开心吗?”
龙:“……”
戈菲自觉这转折是过于生硬了一些,想了想才笑道,“那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
龙:“……”
戈菲吞咽口水,持续生硬道:“——我和戈天玺搬到黑铁城那间小屋、住进那间卧室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