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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亏本也要把人情给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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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下午,阳光和煦,她半躺在竹制靠椅上,光线透过花架洒落下来,照在凤梧脸上,她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眉眼舒展,颇有大家之气,而一旁梳着双鬟髻的丫鬟正给她念书,念到浓时,她蹙了蹙眉,道,怎的又是这些戏码?和上一本剧情也差不多呀?
丫鬟忙解释道,上一本是官宦女爱上穷书生,这次是贵门书生爱上落魄小姊,不一样、不一样的。
她无奈地笑了笑,只能沉下声道,这些日子来的话本,怎么尽是这种情情爱爱的货色,难道门叔就没有挑一挑吗?
可,这是盛京小姊们都喜爱的题材啊!丫鬟淘淘也赧然,只能继续解释。
前段日子,要么是俏丽女将军的故事,再早些,便是什么巡捕司铁面判官的风流韵事,这段时间,倒流行回这些弯弯绕绕的寻常男女情爱了,她缓缓说着,突然义正言辞地、声音也大了些道,但若尽是这些流行的玩意儿,我这书局开着,和隔壁那什么青玉书局有什么不同?
门叔闻声从前厅忙跨了进来,差点落了个踉跄,忙给自己理了理衣摆,正色道,东家说的是,这不,我们新引了几本志怪小说,东家可帮着鉴赏一二?说着斜眼示意旁边小厮一二,那小厮忙跑去前厅柜上拿了本书,又折回递到她面前。
但,她看都没看一眼,便摆了摆手,罢了,日头也要下去了,我得回去了,走了几步回头朝门叔眨了眨眼,吓得门叔脸色也颇为奇怪。
这东家怎么了?平日里素来也不管这些事,今儿怎就来铺子里看话本了?他思虑着拉住快要跟着东家走的淘淘,使了个眼色,但淘淘也是摊了摊手,摇了摇头,一副我也不知情的模样。
说来在这书局做掌柜,可是肥差中的肥差,为啥?因为东家压根不管营利,仅凭着喜好做,所以一年下来,门叔落得清闲,市面有什么流行的新话本,只管进货就好,这种没目标的工作,书局也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但有意思的是,既然开了这铺面,不管营利又是为何?门叔想了大半年,只能归结出一个结论,东家,有钱。这种有钱,可不是我们看到的那种明摆着的有钱,而是含蓄又低调的有钱,看不到的有钱,才是真有钱。
跟随东家的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东家不只有书局这一间铺子,书局是街坊里最里面的铺子,而街坊最热闹的地段,还有一间裁缝铺,在另一头城东还有间药铺。就这么三家看起来没啥联系的铺子,平日里掌柜偶尔也会私下聚聚,谈的大概也就是,东家如何有钱,自己过得如何安逸的话语罢了。三只咸鱼,既然想要躺平,那么自然具备了然世故、观人察色的眼力。
所以这次东家既提到了隔壁书局,可想而知东家并不是对什么都不知情,而是默默关注着他们,莫非是要等年底整顿他们?门叔这么想着,身上不由得打了寒颤,忙张罗着小厮一起去核对最新的采购书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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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可能,是门叔真的想多了。东家提到隔壁的书局,只是因为她进门时瞧了一眼,毕竟很难不被瞧到——因为隔壁书局,人实在太多了,多到都要挤出来了,而自家书局,门可罗雀。她摇了摇头,只叹息手下人不争气,但同时也在叹息自己不争气。
父母留的万贯家财在手,她本也可以成为一只名副其实的咸鱼,但是族中还有不少远亲盯着她,怎么办?只能给自己找点日益亏空的事做,好摆出一副“我过得也不好”的拒人姿态。只是这生意,看起来真的就好像在逢场作戏,自己都觉得像刻意给隔壁当陪衬,如何不让外人怀疑?
所以,她决定重新梳理下自己的日后规划,至少要做到可不能再让人找着漏洞、逢年过节找上门借钱了。主要是,那些人要钱便要钱,给了几次贪得无厌,不给又非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听着她脑仁都疼。
但如何做到既能像个正常生意的样子,又不至于拔尖到太引人注意,这也是个难题,回去后,她索性把自己躺成了一个大字型,盯着不远处的房梁,想了很久。
姑娘。这时,一声轻声呼唤打破了平静。她侧头看向门外,一个小丫鬟探头探脑拉开了门缝,很快溜了进来。
这个丫鬟叫婳婳,比之前那个丫鬟看起来年纪要小许多,还是稚气未脱的样子,嘴唇嘟嘟地尤其可爱,让人舍不得责备,所以跟着她的四个丫鬟,但凡有什么不好的事,都是让这个最小的女孩进来禀报的。
说。她见婳婳慢吞吞走了进来结果半天没说话,斜眼瞟了瞟,示意自己准备好了,这个丫鬟现在可以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都能承受。
婳婳支支吾吾道,裁缝铺今儿来了个大主顾,订了四套衣服,说月底中秋家宴要穿。
我去。她从床上弹了起来,四套衣服?这过去大半年裁缝铺也就接了一套衣服的生意,还给来捧场的街头香料铺娘子打了骨折,如今……为啥大主顾要在名不见经传的裁缝铺下定?还一次订了四套?
为啥?她脱口问了出来,毕竟这盛京也不只有她一家裁缝铺子,这倒是真有些奇怪了。
婳婳被问得快哭了,眼睛里泪汪汪地好像快掉下泪来,然后决心一下、抿着嘴道,是姑娘的远方表叔,就是最早入了盛京、当四品文官的那位,是他给那位主顾推荐了姑娘的店。
她摸了摸心口,叹了口气,暗衬道,这不就是明面讨不着好,所以想来吃回扣的亲戚啊!
那小丫鬟见到姑娘已经在自我调节,忙后退着退了出去,然后把门悄悄给掩上了。
她又看向了那房梁,就好像躲不掉的那群白眼狼,想到这一年来,也有不少亲戚想着方子领这个情给她推荐些生意,奈何她的店名声也一般产品也很随意,甚至还不太好,所以一般人也不敢真的下定,而这一次,怎得有人就愿意冒险呢?她又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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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凤梧去了裁缝铺,她对做生意没兴趣,但倒是想知道到底是谁不怕死来这店里下的定。裁缝铺的熙娘早就在门口候着了,昨晚刚和门叔打听完消息,所以她今天来得特别早,还让人专门把最新做的几套样衣都挂了出来。
凤梧先装模作样、巡视了几套样衣,道,这料子是不是去年做的那匹?
熙娘早有准备,道,去年还没流行这方胜纹,便多存了一些料子,想不到今年长宁公主穿了,便满盛京都流行起来了,所以又拿来做了新式样。
凤梧衬道,这话说得真漂亮,既说自己先见之明,又有追逐潮流的敏锐。明面上,她还是点点头,回归主题,把昨天下定的客户单子拿来看看。
拿到手,看着上面标记的身量数字,均是同一个人的,她倒是一愣,本来以为那位大主顾定的是四个人的四套衣服,岂料是一个人四套衣服,谁在中秋家宴一晚上换四套衣服?这怕不是一只孔雀吧!
再往下看,她看到确认栏写着一个名字,字体颇为端正秀气:谢璟云。
似有印象,但她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下这个人,却仍然空空。身边丫鬟提醒了下她,这不就是去年当了府尹的那位小侯爷么,纨绔子弟当官,整个盛京闹得沸沸扬扬,当时姑娘专门订了间雅间,一边喝着茶,顺便看了看对方如何上任的场景呢。
噢,有点印象,是不是去年底还提出给我们免税那个?她似乎想起了一点,恍然道。
对的,他说去年经济形势不好,提出给街市上收成最差的铺子免税,也可能是想搏一搏民间商贾的好感,怎料……
她可想起了不止半点,是了,当时她听到消息便来气了,她可以纳税,但不能被人说收成最差,所以直接去衙门击鼓回了人家,理由是:干你何事。也许正因为她是女子,还是外人眼里的弱女子,而且新官上任也不好直接动怒,所以当时没被抓起来,也是万幸了。
嚯,差点没能过成年,要是原来那个大胡子府尹,估计就把她直接抓进去关上个十天半月了,在牢狱里滋味可不好受啊!她想来也觉得后怕,但又转念一想,莫非这谢府尹是专程救世济贫来了?
但人家现在是:客户。服务行业,当然是客户至上。所以她稳了稳情绪,继续道,给我看看他挑的料子。
熙娘一动未动,只是摇了摇头,谢府尹没有挑料子,只说用店里卖不出的料子做几身便可以了。
这是真·济贫啊!她欲哭无泪,但也不好表现出来,恢复了神态,道,怎能让人看不起,用最好的料子来设计,而且细工上要做到无可挑剔。
熙娘这时道,但我们当时给的报价只是普通面料常规做工的价格,这样做我们明摆着是亏本的啊。
凤梧正声道,我们服务行业,这生意做得让客户满意,可不后面生意滚滚来?
熙娘连连点头,心里暗衬,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谢小侯爷背后可是一整个侯府家眷的生意,这东家看起来迷迷糊糊,心里果然还是有分寸的。
但真如熙娘所想一样吗?其实也不是,凤梧这个人懒得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顺意让掌柜先把这单赶紧做了,亏本也要把人情给还了,她可不想沾染什么因果。
是的,因果。娘亲在世时,老跟她说,佛家讲究因果,有因必有果,所以处事行事,也必然要从头顾虑后果,不可贸然而行。只是父母做到家大业大直到被圣上眼红抄了家,落得家破人亡,也没人跟她说,这是什么因造成的,如果真有什么因的话,那就是她们家钱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