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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蛛网·局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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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温淼便到中乾投资正式报到,岗位是林桥的助理。林桥对外的说法是温淼有心理学背景能帮林桥更好地对接大客户 —— 温淼心里门儿清,精神科和心理学根本就是两个专业,这不过是林桥为了帮他,特意找的由头,心底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入职后的温淼,凭着出众的相貌和温驯的性子,很快成了公司阿姨们的 “团宠”。熟络之后,他也从闲聊里,听到了不少关于公司和林桥的八卦。
中乾投资是滨海市排名前三的财富管理机构,服务的客户非富即贵,不是身价过亿的商界大佬,就是聚光灯下的明星艺人。林桥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全靠实打实的本事。他之前得到陈叔资助,一毕业就扎进公司基层,摸爬滚打了好些年。林桥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投资眼光更是毒辣精准,但凡经他手的项目,鲜有失手,客户对他信任有加。可他的高智商,仿佛全是以情商为代价换来的 —— 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懂察言观色,听不出半句弦外之音,常常把客户噎得哑口无言,却又因为他的专业能力,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创始人陈叔很是活得通透。他这几年几乎彻底撒手不管公司的事,除了董事会和年度会议露个面,其余时间都带着妻女在海外逍遥。不得不说,陈叔的眼光实在毒辣,早早看准了林桥的潜力,将偌大的公司交给他来打理,自己则坐享其成。
转正那天,温淼主动组了个局,一来是感谢林桥这段时间的提携关照,二来也是想借着机会,让失散多年的三兄弟好好聚聚。
包厢里,三人聊起各自这些年的境遇,温淼和沈煦都忍不住感慨林桥的变化。那个从前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少年,如今竟能主动谈起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酒足饭饱,话题渐渐扯到了沈煦的工作上。他一拍大腿,开始吐槽最近让人头疼的电信诈骗案:“我们辖区好些男女老少都中招了!你们猜怎么着,骗子通过移动基站给他们发消息,加上微信,信息里把自己包装成各种精英男女,带他们发家致富,再加上一口一个‘哥哥’呀‘姐姐’呀,哄得他们晕头转向,心甘情愿地打钱给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就算被家属发现报了警,还执迷不悟,说我们是假警察,才是最大骗子,眼红他们会发财。哎,你们说要是知道对方是个扣脚大汉,怕不是想要一头撞死,真搞不懂,这么低劣的手段,怎么就有人上当?而且这些诈骗窝点往往建在境外,资金流向追踪难度极高,但凡要提到可能追讨不回,家属就开始怪我们吃干饭,浪费纳税人的钱。”
“这都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 温淼放下酒杯,缓缓开口,“那些看似笨拙的诈骗手段,其实是筛选‘目标人群’的精准机制。你想啊,那些需要加 □□、输验证码的繁琐步骤,其实是在层层测试受害者的迫切心理 —— 要么是贪财,要么是渴望情感慰藉。一旦有人耐着性子走完流程,就说明他们已经被欲望冲昏了头脑,后续自然会一步步掉进陷阱,难以自拔。你们与其事后追查,不如从源头做好警示教育,多拿几个典型案例出来宣讲,把骗子的套路掰开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还是你专业!” 沈煦听得连连点头,拍着温淼的肩膀笑道,“回头有机会,我就让我们宣传部请你去我们辖区做宣讲,保准效果一流!”
说着,沈煦又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沉了几分:“不光是诈骗,最近本市和隔壁市还接连发生了好几起人口失踪案。失踪的都是些怀揣明星梦的年轻人,被所谓的‘星探’忽悠,说要送他们去 M 国接受专业培训,出道当明星,谁知道人一出国就彻底失联了,有些家属没多久就收到了来自 N 国的勒索视频,被要天价赎金。这类案件调查难度极高,看到受害者家属崩溃大哭和无助的样子,真是把心里堵的慌。”
沈煦话音落下,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温淼注意到,自始至终,林桥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尊置身事外的雕塑。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像一台扫描仪在不动声色地扫描和评估着什么。
温淼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他尴尬地笑了笑,暗自安慰自己:大概是桥哥情商太低,不懂得怎么加入聊天吧。
温淼在中乾投资的日子,过得也算顺遂安稳。工作之余,他重新拾起了心理学辅修课程,心里暗暗盘算着,就算以后再也回不到临床岗位,也能找家心理咨询诊所,做些轻松的辅导工作,也算不辜负这些年的所学。
一日温淼多次演练后鼓足勇气拨通了山城老家父亲温岳山的电话,电话拨通得那刻,温淼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委屈和忐忑,断断续续说着自己从医院离职、重遇林桥后在资产投资管理公司就职的事。他预设了无数种可能:父亲可能会生气大骂或表示失望,唯独没料到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句冷冷的“嗯,知道了”。那语气淡得像没有一丝感情更没有半分安慰。
“爸,您…… 您不生气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温淼捏着手机,试探着追问,鼻尖一阵发酸。
“没有,挺好的。” 温父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半点情绪,“你早点休息,好好工作。滨海机会多,好好干。”话音刚落,电话便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冰冷的忙音。温淼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比起被责骂,这种近乎彻底的漠视,更让他感到窒息。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当年自己的走失,会不会根本不是意外,而是父亲蓄谋已久的计划?
日子照旧过着,直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老熟人,闯进了中乾,引起了温淼的注意。
那天,温淼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抬眼望去,他瞬间愣住了 —— 来人竟是当年孤儿院里那个飞扬跋扈的小胖子。
如今的他,早已没了儿时的肥胖,身形变得壮实,一身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晃着一块亮闪闪的名表,派头十足。从同事们的窃窃私语里,温淼才拼凑出完整的信息:小胖子现在叫□□,是腾飞集团彭永昌彭总的私生子。当年温淼和沈煦相继被家人接走后,彭永昌的亲生儿子意外离世,这才派人在孤儿院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小瘪三摇身变成了“太子爷”。
□□的飞扬跋扈,半点没改。一进公司,就仗着自己的身份对女同事言语轻佻。据老员工陈姐说,这已经是他收敛后的模样了。林桥看在老彭总的面子上,也念着几分孤儿院的旧情,给□□安排了个挂名的顾问闲职,不用干活,却拿着丰厚的薪水。刚来对好几任女助理动手动脚,吓跑了不少人,最终却被另一个大客户一个年长他很多岁的十八线女明星拿捏。两年前索性在 M 国合开了家境外娱乐公司,专门招揽那一些长相俊俏的少男少女去他们那参加训练营,还投资了几部近期热门的影视剧。老彭总见儿子终于 “改邪归正”,乐得合不拢嘴,也不管几线几岁的女明星了,只要管住这个混世魔王,不仅砸了大笔资金支持,还把腾飞集团在中乾投资的资金托管份额翻了好几倍,还逢人便夸林桥能力强,为他介绍了不少新客户。
□□很快就看到了扎眼的温淼,先是愣了愣,随即勾起嘴角,露出了当年那种戏谑又挑衅的笑容。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哟,这不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娘娘腔吗?叫什么来着…… 喵喵。几年不见,越长越俊了啊。怎么着,这么大了还得靠你桥哥罩着?”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更甚:“不如跟我去 M 国的娱乐公司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当个小助理强多了!”
温淼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指尖发颤,刚要开口反驳,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温淼,赶紧去把忠旗项目的资料整理好给我。”是林桥,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剑拔弩张的僵局。林桥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撇了撇嘴,悻悻地闭了嘴。
当晚,温淼就拨通了沈煦的电话,把白天的遭遇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那小胖子还是那么欠揍!真是同人不同命,仗着自己是大客户的太子爷,就横行霸道的。我看他这么挥霍福气,早晚得栽个大跟头!”沈煦表示好巧不巧两年前得一件案子早与小胖子有了交际,要不是当时穿着警服真想撕烂这个死胖子的嘴。电话那头,沈煦跟着温淼一起抱怨,言语间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温淼心头的郁气。挂了电话时,他的心情,已经舒畅了不少。
没过多久就到了沈煦生日,他特意订了家还算雅致的私房菜馆,拉着温淼和林桥,还哥哥一起小聚。
当晚温淼第一次见到了曾经在沈煦口中无所不能的哥哥,沈炎穿着便装,眉宇间带着常年办案沉淀的凌厉。见到温淼和林桥,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算不上热络。沈煦兴致很高,忙着给哥哥倒酒,又给温淼和林桥夹菜,席间气氛还算融洽,沈炎话不多,但沈煦总能找到话题活跃气氛,温淼偶尔插几句话,回忆起小时候在孤儿院的趣事,翻出温淼爱哭鼻子的旧账,林桥大多时候保持着沉默。几杯白酒下肚,沈炎的脸颊泛起红晕,也打开了话匣子,不知怎的,话题突然转到了温淼身上。
“温淼是吧?听说你以前是市医院的精神科医生?”沈炎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温淼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的,后面辞职了。”
“辞职?我看是被开除了吧?”沈炎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就因为你的误判害死了人!”这话像一出,氛围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沈煦急忙拉了拉沈炎的胳膊:“哥!你胡说什么呢!喝多了吧!”
沈炎甩开沈煦的手,眼神死死盯着温淼,带着血丝,“这个孙鑫,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个被拐卖的儿童!我爸妈当年就是因为追查这起拐卖案,才在途中出了车祸,双双离世!”
温淼彻底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让自己丢了工作的孙鑫,竟然和沈煦的父母有关。
“我追查我爸妈车祸的真相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查到孙鑫这条线索,结果呢?你误诊让他回家后病发,才会冲上马路被车撞死了!难道你当时没发现那对老夫妻也有问题吗?”沈炎越说越激动,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那对老夫妻就是当年拐走孙鑫的人贩子,孙鑫死后就失踪了,连车祸的抚慰补偿金都没去警局领!若不是你,我就快找到真相了”
温淼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全是沈炎的指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林桥皱着眉,伸手拍了拍温淼的肩膀,看向沈炎,语气冰冷:“沈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温淼的诊断有医院的检查报告佐证,孙鑫的死是意外,不能全怪他。”
“不怪他怪谁?”沈炎红着眼睛,还要再骂,沈煦急忙拦在他身前,脸上满是歉意和尴尬:“哥!你喝醉了!别说了!温淼,林桥,对不起,我哥喝多了胡言乱语……”
生日聚会最终不欢而散。出了餐厅,沈煦拉着温淼连连道歉,语气沉重:“温淼,真的对不起,我哥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温淼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想到孙鑫会和你父母的案子有关。”
晚上,安顿好沈炎后沈煦给温淼去了电话:“其实我哥自从我爸妈出事后就像魔怔了一样,坚信爸妈的车祸不是意外,是被人谋害的,父亲的老同事也劝他,他不听,得不到支持就私下自己查,他的房间里贴满了这些年查的线索、资料,还有各种案件的照片。”“我们兄弟俩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不像正常的兄弟,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他天天忙着查案,很少跟我说话,偶尔开口,也全是关于案子的事。我劝过他,让他别太执着,可他根本听不进去。”沈煦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今天本来想趁着我生日让他放松放松,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夜色渐深,沈煦的话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温淼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