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迷踪：三岔口》点点丸子

5、迷雾·重逢路 (2018)

　　重新回到父亲身边的这些年，温淼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记忆里那个还算慈爱的父亲，现在眼前的温父是寡言又冷漠的，即便身为教师，也从未对他有过严苛的要求，在学业和生活中都是任由他生长。温淼猜不透，这是父亲对当年他走失的愧疚，还是因母亲离世后，封闭了自己的内心。而温淼偏偏是个情感需求极其强烈的人，这样的相处模式，于他而言是种煎熬。起初，他还会抢着做家务，变着法子讨好父亲，想要得到相应的回复，哪怕是一句，淼淼你真懂事，可每一次的热情，都只换来寥寥几句的回应。久而久之，他也泄了气，反倒常在深夜里怀念起孤儿院里的日子。温淼高三毕业那年，温父执意变卖了祖屋要将他送去英国读书，19岁的温淼默默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并且自行选择较为冷门的精神科，他起初想要学成后找到修复父子关系的方法，毕业后的温淼并没有回山城，而是选择了更好找工作的滨海市，当温岳山得知儿子选择的时候，悄悄地松了口气。
　　2018 年的秋，带着几分仓促的凉意。这一年，三十岁的温淼，已是市三甲医院精神科的主治医生。另一边，沈煦的人生也是一路开挂，小太阳的性格横冲直撞，以父亲和哥哥为榜样，也成了一名警察。平时里，他总会给温淼打电话，吐槽派出所里那些鸡零狗碎的案子：不是爬树帮张阿姨救了爱猫，就是调解李四和王五的邻里口角。是不是要温淼给他这个可怜牛马，作心灵按摩。日子平淡，被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
　　一个周末的下午，温淼在咖啡馆里消磨时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温淼？” 温淼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来人穿着合体的黑风衣，身形高瘦挺拔，正是消失了十几年的林桥。“发什么呆，不认识我了？我是林桥。”“桥哥？” 温淼的声音有些发颤，涌上心头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与恍惚。
　　十多年未见，两人相对而坐，聊起各自的境遇。温淼忽然觉得，林桥变了，又好像没变。变的是，他话多了不少，不再是当年那个惜字如金的少年；不变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冷的，即便说着重逢的喜悦，眼底也看不到多少波澜。
　　得知温淼如今是精神科医生，林桥像是想起了什么，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情之请：“我有朋友的孩子，好像是网上说的双向障碍，想找你看看。只是我的朋友年纪大了比较传统，怕被身边人嚼舌根。”
　　温淼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还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放心，保护患者隐私是我们的首要守则，你让他们直接预约我的门诊就行。”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定着改天叫上沈煦，三兄弟好好聚聚，这才各自散去。
　　没过几日，一对老夫妻就带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找上了温淼男人叫孙鑫，老夫妻一上来就要求住院治疗，说孙鑫偶发的躁狂已经严重影响生活，怕他会伤害自己。孙鑫马上梗着脖子反复强调：“我没病，我没病！”温淼仔细观察了孙鑫许久，发现他只是言语偏激了些，性格执拗，行为上并没有任何过激的倾向。便建议先让孙鑫先做个全面检查，等结果出来再商定后续方案。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温淼表示汉密尔顿焦虑量表得分显示孙鑫只是中度焦虑，远达不到强制住院的标准。温淼开了药，详细嘱咐了用药剂量和禁忌后他们便离开了。
　　谁也没料到，几天之后，一个噩耗传来：孙鑫服药后喝了大量的酒，出现幻觉冲上马路，被疾驰而来的汽车撞死了。事情的发展，彻底超出了温淼的预料。孙鑫的家属带着一群人堵在医院门口，拉着 “庸医害人，杀人偿命” 的横幅，闹得天翻地覆，非要讨个说法。
　　很快，温淼就被停职调查。调查组核查了所有的检查手续和用药记录，确认流程合规、药品也没有问题。可近期医患矛盾本尖锐，这个患者的家属就是咬死了 “温淼诊断失误”，不需要任何赔偿，只求 “严惩庸医”。有个便衣警察也多次来医院询问些有的没得，医院为了平息事端，私下找温淼谈了话，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能主动辞职。
　　温淼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秋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他觉得自己怎么倒霉，辜负了父亲变卖家产送他出国的心意，熬过了漫长的实习期，好不容易成了正式医生，却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十几年的寒窗苦读都被白费。
　　“温淼，温淼。”温淼木然地回头，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桥，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总是像拥有哆啦 A 梦的任意门，毫无预兆地出现。
　　“你的事，我听说了。” 林桥的语气依旧平静，“找个地方，聊聊？”
　　两人又一次走进了那家偶遇的咖啡馆。林桥说，他也没想到介绍的那对老夫妻会闹出这样的事，害他丢了工作，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他还说，自己离开孤儿院后，被中乾投资的老总资助读完了金融，毕业后就到公司入职，如今已是公司的副总。林桥看着他，认真地发出邀请：“来中乾帮我吧，你的心理学知识，说不定能帮我更好地维护客户，你也知道我从小情商低最怕应付人情往来。”
　　温淼静静地听着，想着林桥从小就不善言辞，如今能为了自己，说这么多话，实属诚意满满。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终究是沉甸甸的。
　　便爽快地答应了林桥的邀请。至于未来，他暂时不想那么多，先熬过这段日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