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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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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林桥视角
温淼、沈煦亲启:
想必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另一个世界赎罪了。这世间千千万万人,我偏偏只愿给你们两个写信 ——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你们是这世上唯一待我如朋友,不,该说是亲人的人。这封信,权当是迟了许多年的回信,回的是当年你们离开孤儿院后,寄来的那些落了尘的信笺。
温淼,沈煦,或许临死前我会口不择言,说些偏激刻薄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我对你们的感情,从来都复杂得很。说不清是恨,是羡慕,到头来才惊觉,原来占了大半的,是深入骨髓的嫉妒。
就连名字都是这样。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林桥吗?那年深冬,林嬷嬷在孤儿院门口的桥洞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我,这个名字,就这么刻下了我被抛弃的痕迹。简单却带着彻骨的冰冷。不像你,温淼。我曾听嬷嬷说过,山城以水为贵,你父母给你取名时,用了三个水字,是盼着你如活水般,被人捧在掌心珍视。而沈煦呢?你们沈家父母定是盼着你如暖阳般,温煦明朗,向阳而生。
你们曾是我晦暗童年里,唯一照进来的光。在你们来之前,我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满心的戾气只能化作拳头 —— 抢别人的窝头,砸院子里的石磨,被院里的嬷嬷和孩子叫做疯子、神经病、怪物。没人愿意靠近我,嬷嬷看我的眼神里,也满是厌恶与嫌弃。我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神色,却能从他们躲闪的脚步里,读懂自己有多招人厌。
直到你们来了。那天□□带着几个孩子堵着给下马威,我本是路过,鬼使神差地就冲上去帮了你们。许是觉得,你们和我一样,都是没人护着的可怜虫,能做个伴吧。谁曾想,这一帮,竟真的成了相伴数年的朋友。
可日子久了,那点微薄的暖意,竟慢慢滋长出了嫉妒的毒藤。我嫉妒温淼,永远有人爱怜地喊你 “淼淼”,仿佛所有人都愿意围着你转。你明明就是个爱哭的胆小鬼,被人抢了东西只会红着眼眶掉眼泪,却偏偏能惹来所有人的心疼。就连沈煦你,也总在关键时刻护着他,把他护得严严实实。我学着他的样子,扯着嘴角冲你们笑,笨拙地想跟你们撒娇,可只有你沈煦,敢当着我的面说真话 —— 你说我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撒娇的模样活像打架前的挑衅,欠揍得很。
是啊,我就是欠揍。我心里暗骂你沈煦是个爱出风头的傻子,明明是我们三个里年纪最小的,却总喜欢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非要做什么大哥。你们两个,永远都能活得那样光明磊落,站在阳光下笑得坦荡。而我,只能缩在阴影里,看着你们的背影,生出些龌龊的心思。我故意设计挑衅和胡闹,让你们犯错,我以为这样,嬷嬷和院里的孩子就会讨厌你们,可我错了。你们的好,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就算被乌云遮片刻,也终究会穿透云层,暖了旁人。
温淼,你还记得 03 年的那个春天吗?明明冬天已经过去了,可那天的风,却比隆冬腊月还要刺骨。你曾悄悄拉着我的手,蹲在孤儿院那棵老槐树下,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说:“桥哥,我们好好读书,去拿全额奖学金,考上重点高中,再一路考去大学。等我们离开这里,就去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把那些被抛弃的伤痛,都抚平。我们的人生,要自己做主。”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可你还是食言了。你和沈煦一起,被接出了那个困住我们的牢笼,奔赴你所谓的美好人生去了。你把我丢下了。沈煦,你也是。你走之前,拍着我的肩膀说,等你哥安顿好,就回来接我,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可你走了之后,只留下几句客套的话,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吗?当年第一个喊我怪物的人就是他,带头把我堵在厕所里拳打脚踢的人也是他。我但凡敢还手,林嬷嬷就会用最残忍的法子报复我 —— 罚我饿一整天肚子,让我在冰天雪地里挨冻罚站,直到我冻得失去知觉。我曾以为,温淼是因为会服软,才讨得大家喜欢。可□□呢?他凭什么?林嬷嬷总是偏袒他,把最好的窝头留给他,把最暖和的棉衣给他穿。就因为他的 “特权”,院里才有一群傻子死心塌地跟着他。后来,我偶然回了一趟废弃的孤儿院,本是想找找当年的名单,为组织寻找一些无依无靠的目标,却无意间翻到了林嬷嬷的日记和那张化验单。我这才知道,□□是她的私生子,而我,才是富商彭其昌的私生子 。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下恨和愤怒。我知道,若是组织的人知道我和彭其昌的关系,绝不会放过我;而彭其昌那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知道我的过往,也只会把我弃之如敝履。在他心里,只有那个死去的儿子才是他的一切,我这个私生子,不过是他走投无路时的备选罢了。
你们的来信,一封封地寄到孤儿院,却被林嬷嬷藏了起来。等我找到那些信时,纸页都已经泛黄。信里写着你们的高中生活,写着你们的新朋友,写着你们的幸福。那些字句,在我眼里却成了最刺耳的炫耀 —— 你们都奔向了光明,只有我,还被困在原地,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丑。
长期被情绪裹挟,我的高考一败涂地。我曾想过干脆放弃自己,了此残生。可就在那时,一位自称姓陈的富商找到了我,说看中了我的坚毅和聪慧,愿意资助我读大学,让我复读后去学金融。那一瞬间,我竟生出了些许窃喜 —— 原来,我也不是被彻底抛弃的。我以为,我的人生终于要迎来转机了。谁知道,那竟是我坠入地狱的前奏。大一那年,我过得风生水起。学业上得心应手,校园里不乏崇拜和爱慕我的同学。我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却没想到,这份冷漠竟让他们更加趋之若鹜。虚荣心在心底悄然滋生,原来被人追捧的感觉,竟这般好。那年,陈叔带着他的养女陈禾苗来学校看我,说想了解我的近况。陈禾苗就像另一个温淼,温柔体贴,对我嘘寒问暖,时刻照顾着我的情绪。她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爱慕。我曾天真地以为,我们会像普通情侣那样,一起约会,一起毕业,然后结婚生子,开启全新的人生。
大二那年暑假,陈禾苗说陈叔感念我们读书辛苦,出钱让我们去 M 国旅游。我兴冲冲地做了人生中第一份完整的旅行攻略,满心欢喜地期待着那场旅程。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那场旅行,不过是他们对我的一场考核 —— 考核通过,我就能进入他们的核心层,被逼拍下和他们同流合污的证据。那些罪证,像一把枷锁,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处可逃。何其讽刺。我梦寐以求的未来,竟需要靠剥夺他人的未来来换取。
在组织里,我靠着金融学的背景和青年才俊的伪装,成了他们的 “门面”—— 为他们包装出金融大拿、慈善家的光鲜形象,背地里,却在为他们的 “大客户” 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烂摊子,帮他们平账,帮他们洗钱。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孙敏。她和我一样,都是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起初,她只是被拐来的肉票,只因长相出众,就被组织当成了 “摇钱树”。每个月,她都要向组织缴纳巨额的钱款,或是带来新的 “肉票”。但凡有一个月没完成指标,等待她的就是无休止的毒打,生不如死。
就在我最绝望,最麻木的时候,你们又出现了。那天在咖啡店遇到了温淼,他还是那么耀眼,浑身都透着岁月静好的模样。那一幕,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恨你。恨你能活得这般坦荡,恨你早已把孤儿院的过往抛在脑后,恨你拥有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切。所以,我设了个局 —— 我故意让那对夫妻处理的孙鑫的事情经过你的手,打着做戏就要做全套,才不会引起警方注意的幌子,让他们去医院闹事。我如往常精心策划了一切,让那件事看上去像一场意外。实则我只是想看你痛哭流涕,想看你失魂落魄,想看你无助又可怜。可当我真的看到你被迫辞职,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时,我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我鬼使神差地动地拉你加入中乾。我对自己说,我只是想把你拉下水,想让你和我一样,坠入无边的黑暗。可直到我看到你和你父亲冰释前嫌,看到你眼底的释然与坦荡,我才终于明白 —— 我们是不一样的。你从未被过去的枷锁困住,你从未放弃过自己。而我,早已在黑暗里沉沦太久,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我活该是个垃圾,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把你带去 M 国的那天,我比你还要紧张。我怕你真的陷入他们的圈套,怕你会永远恨我。直到沈煦的朋友出现,我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我知道,我这么做,没法跟孙敏交代,没法跟组织交代。可我不后悔。至少,我没做让自己悔恨终生的事。
好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温淼,沈煦,孤儿院那棵老槐树下,埋着你们想要的东西。去拿吧。那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也该去赎罪了。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愿你们下辈子,再也别遇到像我这样不堪的人。
再见了。
我亲爱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