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分贝：法律的声音》千谷孤鸣

8、她在发光

　　下午两点，君策律所第一会议室。
　　这是一场非正式的庭前证据交换与调解会。虽然不是法庭，但空气中的火药味丝毫不少。

　　长桌的一侧，坐着方舟科技的法务总监赵刚和他的两大金牌律师。赵刚四十岁出头，总是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笑眯眯的，像是一尊弥勒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背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辣。

　　另一侧，是陆沉和神色憔悴的委托人江芸。
　　以及坐在最末尾，穿着那件还是有些不合身、但已经被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的苏清晏。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桌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陆大律师，”赵刚笑呵呵地开口，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江女士的情况我们也同情，但是你也看了证据，考勤不达标、工作时间浏览购物网站、而且多次无故离岗。公司只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甚至没追究她的失职责任，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他将一份厚厚的和解协议推了过来：“看在江女士是老员工的份上，公司愿意出于人道主义，额外补偿一个月的工资。这已经是底线了。”

　　江芸看着那份协议，脸色苍白。一个月？她原本应得的是N+1加期权折算，那是几百万的差距。更重要的是，签了这个，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因为“懒惰、失职”被开除的，她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陆律……”江芸求助地看向陆沉。

　　陆沉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甚至连那份和解协议看都没看一眼。
　　“赵总监，这种哄小孩的协议就别拿出来了。”陆沉指尖轻点桌面，“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求和解的。是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的。”

　　赵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失笑：“陆沉，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虚张声势了？证据都在这摆着，这就是到了法庭上……”

　　“证据是摆着。”陆沉打断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苏清晏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苏清晏，告诉赵总监，他的证据为什么‘完美’。”

　　被点名的瞬间，苏清晏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赵刚带着审视和轻蔑，江芸带着绝望的希冀，而陆沉……陆沉在等她。

　　“别怕。”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里没有陌生人，只有逻辑和数据。数据是不会咬人的。”

　　苏清晏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赵刚，而是直接将电脑连接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这……这是方舟科技提供的后台日志。”她的声音不大，还有些紧绷的颤音，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

　　屏幕上出现了那张红蓝相间的波形图。

　　“赵总监，您提交的证据显示，11月5日下午，江芸女士在淘宝停留了2小时。”苏清晏操作鼠标，指着那几个峰值，“但是，这些点击操作的时间间隔，分别是30秒、180秒、300秒。标准差为0。”

　　赵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眉头微皱：“这能说明什么？也许她就是习惯这么看网页。”

　　苏清晏摇了摇头。一旦进入专业领域，她的语速开始变快，声音也变得稳定而有力：“人类的神经反应是有延迟和随机性的。没有人能连续两小时，精确到毫秒级地每隔30秒点击一次。这种精准度，只有机器能做到。”

　　她抬起头，虽然目光还是只敢落在赵刚的领带结上，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利：“这是一个脚本。一个为了填充时间段、伪造‘在岗摸鱼’假象的自动化脚本。”

　　赵刚身边的两个律师脸色变了，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赵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推了推眼镜：“小姑娘，话不能乱说。这只是你的推测，你有实质性证据吗？”

　　“有。”

　　苏清晏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那张黑底绿字的GPS定位日志截图，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会议桌上。

　　“这是方舟科技内测版办公APP的后台日志。”苏清晏指着那一行行代码，“在你们声称江女士‘浏览淘宝’的同一时间，APP的后台静默上传了GPS定位。坐标：北纬31.23，东经121.47。地点：南京西路星巴克。”

　　“还有，”她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同一时间，江女士通过该IP地址上传了一份名为‘Q4季度竞标草案’的文件到公司云盘。文件大小4.2MB，上传耗时15秒。”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的结论：“一个人不可能在同一秒钟，既坐在公司电脑前逛淘宝，又坐在两公里外的星巴克传文件。除非……她在量子纠缠。”

　　“噗——”
　　江芸没忍住，在绝望中笑出了声。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法务经理，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那是他在质问下属为什么会有这种漏洞。

　　陆沉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凉薄：“赵总监，伪造电子数据证据，妨碍司法公正。这要是上了法庭，可就不止是劳动纠纷了，搞不好还要进去踩几年缝纫机。”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种顶级掠食者的气场全开，压得对面三个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的方案是：撤销辞退决定，恢复名誉，N+3赔偿，外加期权全额折算。少一分，我们就法庭见。到时候，这份‘脚本日志’，我会让媒体也帮着分析分析。”

　　赵刚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数据，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底。
　　而且是输给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实习生。

　　五分钟后，赵刚咬着牙在新的和解协议上签了字，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江芸拿着那份价值几百万的赔偿协议，手抖得厉害。她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正在拔U盘的苏清晏。

　　“谢谢……谢谢你！”江芸哭得妆都花了，“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清晏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僵了。她像个木头人一样举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脸瞬间红透了：“不……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数据分析……”

　　陆沉站在一旁，看着手足无措的苏清晏，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行了，别把人家吓坏了。”陆沉出声解围。

　　江芸这才松开手，擦着眼泪对陆沉说：“陆律，你这个徒弟，真的太厉害了。刚才她在讲那些数据的时候……真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发光吗？
　　苏清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手。
　　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以前大家只觉得她是怪胎、是哑巴、是阴沉的透明人。

　　送走江芸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陆沉收拾好文件，走到苏清晏面前。
　　苏清晏下意识地站直身体，以为他又要训话，比如刚才说话还是有点结巴，或者站姿不够挺拔。

　　“做得不错。”

　　简单的四个字，从陆沉嘴里说出来，比黄金还珍贵。

　　苏清晏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这一次，陆沉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嘲讽，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认可。

　　“看来你的那双耳朵，确实比嘴巴好用。”陆沉将一个精致的纸袋放在她面前，“这是奖励。”

　　苏清晏愣愣地打开。
　　是一盒顶级的手磨咖啡豆，正是之前她在茶水间被同事嘲笑“不懂选”的那个牌子。

　　“别误会。”陆沉转身往外走，背影依旧潇洒冷淡，“只是不想以后再喝到你泡的那种刷锅水一样的咖啡。”

　　苏清晏抱着那盒咖啡豆，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刚才江芸说的那句话。
　　“她在发光。”

　　苏清晏低下头，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而在门外，陆沉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走廊的墙边，听着里面没动静了，才拿出手机，给行政部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叫赵刚的律所黑名单，不用撤了。以后也不接方舟科技的案子。”

　　发完，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电梯。
　　这场仗打得漂亮。而那个小哑巴，似乎终于学会怎么亮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