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分贝：法律的声音》千谷孤鸣

7、无法伪造的心跳

　　凌晨三点，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只剩下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君策律所的办公区死寂一片，只有苏清晏敲击键盘的声音，急促而富有韵律，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吓人。

　　“不对……节奏不对。”

　　苏清晏喃喃自语。她戴着降噪耳机，里面播放的不是音乐，而是白噪音——那种模拟深海压强的低频轰鸣。在这样的声音里，眼前滚动的几十万行代码和日志，在她脑海中自动转化成了可视化的波形图。

　　赵刚提供的证据是一份名为User_Activity_Log_Nov.xlsx的文件，记录了江芸在工作时间访问淘宝、京东等购物网站的详细流水。每一条记录都有精确到秒的时间戳。

　　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在苏清晏的“耳朵”里，这份日志吵得像是一个蹩脚的鼓手在乱敲。

　　她将鼠标停留在11月5日下午的那段数据上。
　　14:12:03 访问淘宝首页
　　14:15:33 点击商品详情
　　14:18:03 浏览评论区
　　……

　　“太整齐了。”苏清晏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人类的行为是混沌的。你在浏览网页时，可能会因为发呆停顿十秒，也可能因为手滑快速点击。人类的时间间隔是无序的随机数。

　　但这份日志里，虽然时间看似随机，但如果把每两次操作的间隔提取出来做差值运算……
　　苏清晏飞快地输入一行Python代码，按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个直方图。
　　所有的操作间隔，都精准地落在“30秒”、“180秒”和“300秒”这三个峰值上。

　　“心跳包。”苏清晏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猎人捕获猎物时的冷笑。

　　这不是真人的浏览记录。
　　这是脚本程序为了维持服务器会话不中断，自动发送的“心跳包（Heartbeat Packet）”请求。

　　对方为了伪造江芸“怠工”的证据，直接在后台跑了一个模拟脚本，覆盖了那个时间段真实的服务器日志。但那个写脚本的技术人员偷了懒，或者说太过傲慢，直接使用了默认的“心跳间隔”。

　　“找到了。”
　　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心脏剧烈跳动。但还不够。这只能证明数据不仅是假的，而且是生成的。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江芸当时在哪里。

　　她的目光落回手边那堆被陆沉称为“废纸”的报销单上。
　　那张11月5日下午2点15分，江芸在星巴克买咖啡的小票。

　　“凡走过，必留痕。”
　　苏清晏迅速切入方舟科技公开的APP测试后台——江芸是市场部总监，她的手机里安装了公司尚在内测阶段的办公APP。
　　内测版APP为了抓取Bug，通常会拥有比正式版更高的权限，比如……后台静默上传定位日志。

　　苏清晏赌那个伪造数据的技术员，只删了正式服务器的数据，却忘了清理那个冷门的、专门用于测试反馈的云端服务器。

　　代码飞速滚动。
　　绿色，绿色，红色。
　　报错，报错，拒绝访问。

　　“求你了……”苏清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痉挛。她绕过防火墙，利用之前在面试题里发现的一个端口漏洞，发起了最后一次请求。

　　Access Granted.（访问通过）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了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压缩包：Debug_Log_20231105.txt。

　　解压，打开。
　　一行灰色的字符静静地躺在那里：
　　[2023-11-05 14:30:21] GPS_Update: Lat: 31.2304, Lon: 121.4737 (Starbucks Reserve, West Nanjing Rd)
　　[2023-11-05 14:35:12] Upload: Meeting_Notes_Draft.doc

　　苏清晏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海浮出水面。
　　窗外，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了她凌乱的办公桌上。

　　她赢了。
　　那只“幽灵”，被她抓住了。

　　早上八点，陆沉准时踏入律所。
　　他手里提着两杯美式咖啡，神色清冷。经过办公区时，他看到苏清晏的工位上趴着一个人。

　　女孩蜷缩在转椅上，身上盖着那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外套，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鼠标。那台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了屏保，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陆沉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看来是没熬住睡着了？
　　他并不是一个宽容的上司。在律所，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一切。如果她没找到那个“断层”，哪怕熬到吐血也是无用功。

　　他抬手看了看表，正好八点。
　　“苏清晏。”他冷冷地叫了一声。

　　椅子上的人动了一下，猛地惊醒。苏清晏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还印着袖口的红印，眼神涣散了一秒，然后瞬间聚焦，惊恐地站起来：“陆……陆律！”

　　“时间到了。”陆沉将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如果没有结果，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

　　苏清晏顾不上擦嘴角的口水，慌乱地晃动鼠标唤醒屏幕。
　　“有……有的！”

　　她调出昨晚做好的对比图。左边是赵刚提供的“完美浏览记录”，右边是她提取出的“机械心跳频率”，中间是一张鲜红的GPS定位日志截图。

　　“这是……伪造实锤。”苏清晏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他们用脚本覆盖了原始数据，脚本的心跳频率是30秒一次，完全不是人类的操作逻辑。而且，我在内测服务器里找到了被他们遗漏的GPS定位，证明那个时间点，江芸正在星巴克上传会议纪要。”

　　陆沉拿起那份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
　　他看得很快。越看，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里，光芒越盛。

　　这是一份教科书级别的反杀证据。
　　不仅从逻辑上推翻了对方，更是直接从技术底层扒掉了方舟科技的底裤。一旦这份证据在法庭上拿出来，赵刚不仅会输掉官司，甚至可能面临伪证罪的指控。

　　“你做的？”陆沉看完最后一行代码，抬眼看向她。

　　苏清晏缩了缩脖子，又恢复了社恐的模样：“嗯……我以前，稍微学过一点爬虫技术。”

　　“稍微？”陆沉轻嗤一声。能绕过大厂防火墙扒出内测日志，这可不是“稍微”能做到的。
　　这小姑娘，果然是个宝藏。

　　他合上报告，并没有夸奖，只是随手将那杯热咖啡往前推了推。
　　“喝了。去洗把脸。”
　　陆沉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影挺拔。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晨光勾勒出他侧脸凌厉的线条。

　　“苏清晏，把那件西装扔了。下午跟我去见赵刚。”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温度。
　　“穿得体面点。毕竟今天你是主角，去负责扇他耳光的人，是你。”

　　苏清晏愣愣地捧着那杯滚烫的咖啡。
　　咖啡的香气驱散了彻夜的寒冷。
　　她看着陆沉的背影，心跳的节奏终于慢慢和这个世界的频率重合。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耳机里的旁观者。
　　她是即将登场的裁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