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分贝：法律的声音》千谷孤鸣

2、顶级律所的“吉祥物”

　　入职“君策”的第三天，苏清晏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草食动物。

　　如果说A大法学院是学术的象牙塔，那么君策律师事务所就是名利场的斗兽场。位于CBD最高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俯瞰整座城市的繁华，窗内是空气中都弥漫着的精英焦虑。

　　这里的每一个实习生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名校光环、量身定制的套装、流利的商务英语、长袖善舞的社交能力——他们是律政剧里那种典型的精英预备役。

　　而苏清晏，坐在角落里那个正对着复印机的工位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套有些大了的廉价黑色西装，袖口稍微长了一截，遮住了半个手背。那是为了面试特意买的，但也掏空了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那个新来的苏清晏，听说是一组的‘吉祥物’？”
　　茶水间的玻璃门半开着，两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实习生一边等咖啡，一边压低声音闲聊。

　　“嘘，小声点。听说是陆律亲自招进来的。”另一个女生有些嫉妒地撇撇嘴，“面试那天我也在外面，听说她也没说什么惊艳的观点，就听了段录音。谁知道陆律看上她哪点了。”

　　“我看啊，大概是陆律需要一个只会干杂活、不会抢风头的‘工具人’吧。你看她来了三天，除了整理文档什么都不会，连帮陆律订咖啡都不知道选什么豆子，昨天差点被陆律骂哭。”

　　议论声混着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嗡嗡声，隔着两道玻璃门，依然清晰地钻进了苏清晏的耳朵里。
　　甚至比那些声音更刺耳的，是那种轻蔑的笑声。

　　苏清晏没有抬头，也没有戴耳机。
　　因为陆沉说过，工作时间戴耳机是不专业的表现。
　　她手里正拿着一支荧光笔，在一份三年前的合同纠纷案卷上画着线。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那是因为她一直在忍受着周围嘈杂环境带来的生理性不适。

　　“这就是你整理了一上午的结果？”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苏清晏手一抖，荧光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橙色痕迹，刺目得像个伤疤。

　　她慌乱地抬头，正好撞进陆沉那双不耐烦的眼睛里。

　　陆沉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条纹西装，看起来刚从某个谈判桌上下来，身上带着那种令人生畏的压迫感。他手里拿着一份被苏清晏整理过的摘要，眉头紧锁。

　　“我要的是案件的时间轴梳理，不是让你做填空题。”陆沉把那几页纸扔回苏清晏的桌上，纸张散落，盖住了她刚画歪的那条线，“这起合同诈骗案，核心在于资金流向的时间差。你把无关紧要的会议记录摘抄得这么详细做什么？练字吗？”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其他的实习生纷纷投来目光——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在君策，被陆沉骂是家常便饭，但骂得这么狠，说明离滚蛋不远了。

　　苏清晏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她想说，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会议记录里，其实隐藏着当事人口供的前后矛盾；想说资金流向虽然重要，但那个签署日期的天气记录和航班信息对不上……

　　但在陆沉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她的喉咙再次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我……我是觉得……”
　　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觉得什么？”陆沉看了一眼腕表，耐心耗尽，“苏清晏，如果你无法清晰地表达你的观点，那你的观点就一文不值。律师是靠嘴和脑子吃饭的，这里不是聋哑学校。”

　　这句话说得很重。
　　苏清晏感觉眼眶一阵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没有哭出来。

　　陆沉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些，转而变成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
　　面试时的那股聪明劲儿去哪了？

　　他叹了口气，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将一叠厚厚的新文件——那是足足有半米高的报销单据和行程表——重重地拍在苏清晏那座“文件山”上，激起一阵灰尘。

　　“甲方那个互联网公司的案子，方舟科技。”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忙着做尽职调查，都在想办法怎么攻破对方的法务防线。”

　　他指了指那堆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废纸：“既然你这么喜欢躲在这里看细节，不喜欢说话，那这活儿最适合你。把方舟科技过去五年、涉及市场部高管的所有报销单据、打车票、差旅费，全部核对一遍。”

　　周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可是几万张发票，而且大部分都是琐碎的餐饮和交通费。就算是扫描录入也要三天，人工核对？这分明就是刁难，是变相的冷处理，是劝退的前奏。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份异常数据分析。”陆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做不出来，或者还是像今天这样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你自己写辞职信。”

　　“没问题吧？”他挑眉。

　　苏清晏看着那堆乱七八糟、散发着陈旧纸张气味的发票。
　　那是所有人眼中的垃圾山，是惩罚。

　　但在她眼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时间戳、地点，突然像是有生命一样跳动起来。
　　比起去酒局应酬、去和其他律师唇枪舌剑、去揣摩客户的脸色，这种纯粹的、安静的、充满了逻辑与真相的工作，简直是她的避风港。

　　她抬起头，虽然还是不敢直视陆沉的眼睛，但声音里少有的没有颤抖。
　　“没……没问题。”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因为找到了擅长领域而产生的微弱期待。

　　陆沉愣了一下。他本以为她会哭，或者找借口推脱。
　　没想到她接得这么痛快。

　　“行。”陆沉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别让我失望。”

　　陆沉走后，办公区恢复了嘈杂。
　　几个同期的实习生路过苏清晏的工位，假意关心实则嘲讽。
　　“哎呀清晏，这么多票据，今晚要在公司通宵了吧？”
　　“真可怜，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体力活……要不要帮你点个外卖？”

　　苏清晏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从包里拿出那副索尼降噪耳机。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戴上。
　　既然陆沉给了她任务，那这就不是“摸鱼”，而是“战斗”。

　　降噪开启。
　　那个充满嘲笑、焦虑、压迫感的世界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她，和眼前这堆即将开口说话的证据。

　　苏清晏拿起第一张泛黄的出租车票据，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而犀利。
　　在别人眼里这是废纸。
　　但在她眼里，这是某个人在某个时间点，试图掩盖或者不得不留下的、通往真相的脚印。

　　她拿起笔，在Excel表格的第一行，敲下了第一个字符。
　　一场无声的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