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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猫身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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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猫生重启
青城山的雨季果然漫长,开始的偏偏还早。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初时淅淅沥沥,至夜深已化作滂沱如瀑。
我蜷缩在青城山后巷的竹篓堆里,任由雨水混着血水浸透皮毛。作为人的记忆还滚烫着,清晰如昨——我叫楚海平,一个因心脏病猝死在办公桌前的3D游戏建模师。电脑屏幕上未做完的3D模型、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同事们惊慌的呼喊,最后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这些都遥远得像前世。此时此刻,我的视线贴近地面,世界变得异常巨大,抬起的爪子覆盖着黑色绒毛——我意识到,我竟然重生了,重生成了一只濒死的大黑猫……
我的身体是一只猫,一只浑身湿透、被野狗撕咬得肠穿肚烂、惨不忍睹的大黑猫。雨水灌进破裂的腹腔,带来濒死的冰凉。我试过用人类的意志驱动这具兽躯,却只能发出奄奄一息的呜咽。意识在涣散,我看见自己的爪子——黑色绒毛结成了绺,露出粉红的肉垫,正本能地抽搐。
巷子尽头有灯笼的光摇晃,可我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亡第二次降临,比第一次更狼狈。
就在感觉魂魄将要离体的瞬间,一双黑色的中筒雨靴停在了我面前。雨水顺着竹青色的伞沿滴落,在我鼻尖溅开一朵朵水花。那人蹲下身,伞沿微倾,遮住了我头顶的暴雨。"唉……可怜的小东西,同是天涯可怜之。"
声音很低,带着某种病入骨髓的倦意,却奇异地穿透雨幕,让我涣散的意识为之一凝。我努力睁眼,看见一张年轻却苍白得了无生气的脸——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清隽得像水墨画,可眼尾却泛着青黑,唇色更是白得发透。他整个人都像是用薄冰雕成的,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这副寒毒发作的身子,"他自嘲般轻笑,将伞柄夹在颈窝,伸出冻得发青的手指轻触我的额头,"倒也不差你这口热气。"指尖触到我伤口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阴寒透体而入。按理说该更冷的,可偏偏那寒气像活物般游走,竟将野狗留下的腐败热气一点点吸出。我舒服得忍不住"喵呜"一声,声音却微弱得像蚊呐。
我抬起头深深地舔了舔他腕间的淤青——我想表达一下自己笨拙的感激之情。他轻笑:"你这猫儿,倒是灵性。别动。嘶啦——"他撕下了青布长衫的下摆,将我连泥水带血污一并裹进去。衣衫下,他的体温低得惊人,像一具尸体。可那寒意却奇迹般安抚着我体内灼烧般的剧痛——我后来才明白,他的"寒毒"不是病,是某种至阴至纯的功法反噬。
雨声渐远,他抱着我穿过曲折小巷,最后停在一间临溪的竹器店前。门楣上悬着块牌匾,墨迹斑驳:"虚竹居"。他踢开门,将我放在竹榻上,转身去寻伤药。我这才看清他的全貌——清瘦如竹,步履虚浮,每走一步都似在忍受极大痛苦。他挽起袖子时,我瞥见他腕间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纹路,像冻僵的血管,正随着他运力而微微蠕动。那应该也是寒毒发作的痕迹,也是功法运转的轨迹。
后来我才知道他全名叫叶虚竹,是这青城山下一间竹器店的店主,表面上是个无欲无求的俗家弟子,实则身怀玄门正宗功法《太虚凝气诀》。只是这功法至阴至寒,与他体内的先天寒毒相生相克,每月初七八便如万针戳心,痛得他蜷缩在竹榻上,整个人苍白得像要消散在月光里。
我心疼地俯首蹭着,舔了舔他腕间的淤结不化的淤青——后来才知道那也是寒毒发作的痕迹,虚竹腕间的冰冷却莫名让我这只猫的身体感到了某种说不出的舒适。他摸了摸我脏兮兮的脑袋,轻笑:"你这猫儿,倒是通灵。忍着点。"
他回来时,手中多了个青瓷瓶,倒出的药粉却是冰蓝色的,敷在我伤口上竟有灼烧感。我惨叫一声,他却按住了我的头,轻声说:"这'凝冰散'能冻住你的伤口不坏,但也会吸走你三分生气。你本是活不成的,不如赌一赌——"他顿了顿,苍白的手指抚过我头顶的梅花纹:"赌你这黑猫,命不该绝。"
我这才意识到,这具猫身的眉心,竟有一撮白毛,形似梅花。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半边侧脸。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却深藏着某种比死亡更寂灭的东西。
可当他转身咳嗽时,咳出的黑血溅在竹简上,他第一时间却是用袖子遮住,怕惊扰了我这只将死之猫。"今晚你便睡这儿,"他铺开一床薄被,"我若还活着,明早给你弄点鱼汤。"他进了内室,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微光。
我听见压抑的闷哼声,像千万根冰针在血肉里穿刺。那夜我才知道,他的寒毒每发作一次,便如凌迟。而他收留我这只濒死的流浪猫,不过是因为——在暴雨夜的青城山下,两个濒死的灵魂,恰好撞见了彼此。他不需要我报恩,也不需要我陪伴。
他只是在我湿漉漉的毛发里,看见了同样狼狈的自己。而我,一只装着人类灵魂的猫,在他冰冷的怀抱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命运残酷的温柔。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夜他为我挡住的,不只是暴雨。还有整个世界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