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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声与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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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街之隔的距离,不过十分钟的路程。伊莱恩推开家门时,一股甜腻的烤松饼香气便扑面而来。
客厅的地毯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滚作一团。十四岁的弟弟莱利举着一个毛绒恐龙,正追着十二岁的妹妹莉莉满屋子跑,沙发上散落着彩色的积木,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牛奶杯。听见开门声,两人齐齐回过头,脸上还沾着饼干碎屑。
“伊莱恩姐姐回来啦!”莉莉率先挣脱莱利的手,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进她怀里,仰着软乎乎的小脸,“妈妈烤了蓝莓松饼,还热着!”
莱利也跟过来,把恐龙往沙发上一扔,故作老成地挑眉:“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人烦你?我听说圣安德鲁的男生,一个个都爱惹麻烦。”
伊莱恩被两人闹得无奈又心软,她抬手揉了揉莉莉的头发,又拍了拍莱利的肩膀,弯唇笑道:“没有,都很安分。松饼在哪?我饿了。”
母亲还在画室里忙碌,留了张便签在冰箱上,说松饼在烤箱保温层,让他们自己热着吃。伊莱恩端出松饼,看着弟弟妹妹坐在餐桌旁,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莱利的橄榄球比赛赢了,莉莉的绘画拿了年级第一。
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眉眼间的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柔和的暖意。这一世的家算不上传统,却有着最熨帖的烟火气,弟弟妹妹虽然性子跳脱,却总是把她放在心上,这份毫无保留的亲昵,是她穿来这十六年里,最安稳的依靠。
吃完松饼,伊莱恩跟两个小家伙说了声“回房写作业”,便提着书包上了二楼。
她的房间与楼下的热闹截然不同。浅灰色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钢琴,琴盖上放着几本乐理书和厚厚的五线谱本。这是她藏在心底的热爱,比公式和定理更贴近灵魂的东西。
伊莱恩放下书包,走到钢琴前坐下,指尖轻轻拂过黑白琴键。
前世的她就爱极了音乐,只是埋首题海的日子里,这份爱好被压得很深。这一世,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曲风,与这个国家的流行浪潮格格不入。这里的歌曲,要么热烈奔放,要么直白大胆,情爱与欲望被唱得酣畅淋漓,而她笔下的旋律,总是带着淡淡的怅惘,歌词像拆不开的谜语,藏着中式的含蓄与隐晦,是无人能懂的心事。
她打开一盏暖黄的台灯,翻开最新的一本五线谱,指尖落在琴键上,舒缓的旋律便流淌而出。
是一首关于故乡的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还有雨打芭蕉的淅沥声。她低声跟着哼唱,声音清冽干净,像初秋的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唱到副歌部分时,她的声音微微顿住。
脑海里莫名闪过午后的画面——香樟树下的哄笑,西奥多漫不经心的赌约,还有阴影里那道挺拔的身影,以及那双深邃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她的指尖轻轻一顿,旋律便断了。
伊莱恩垂下眼睫,看着琴键上自己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她重新抬手,指尖再次落下去,这一次的旋律,比刚才更沉了些,像藏在雾里的泰晤士河,波澜不惊,却又暗流涌动。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五线谱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房间里只有琴声和低低的哼唱,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人欣赏也没关系。
伊莱恩想。
这是她写给自己的歌,写给那个藏在金发碧眼之下,永远眷恋着水墨江南的,独一无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