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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嫁人 ...

  •   小院门扉虚掩,青黛早已备好热水,溶月挥手屏退侍女,绕到屏风后,缓缓沉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肩颈,紧绷的身子一寸寸松弛下来,溶月闭目仰头,水汽濡湿了长睫,细细思索着边贸集市的建立,自己私下生意的扩展,眉尖的松弛也渐渐淡去,重新聚在了一起。

      更衣后,她换了一身素净柔软的常服,便往生母柳姨娘所居的院子走去。

      柳姨娘的院子小而寂静,陈设简朴,溶月踏入时,柳姨娘正就着窗下烛火做鞋子。见到女儿身影,她立即将活计搁在桌上竹筐里,一把拉住溶月的手“月儿…”眼中尽是掩不住的心疼,“这趟出去了十来天,瞧着怎么又瘦了?定是又没好好吃饭……”柳姨娘一点也不嫌被风沙吹得粗糙的女儿的手,轻轻摩挲着,低下头,悄悄拭了下眼角。

      溶月挨着柳姨娘在榻边坐下,晃着她的胳膊,声音软软糯糯的,透着女儿家的娇憨:“娘亲尽瞎操心,一路上好吃的多着呢,我都吃胖了,回来的路上马都快驮不动啦。”

      她从贴身荷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手镯。镯身是天青色的,外侧用银线镂着精巧的花纹,“娘亲,瞧,慕云城买的,说是京里最时兴的样式呢,你试试。”不待柳姨娘答应,她就将镯子套入娘亲瘦削的腕间,尺寸竟刚刚好。

      柳姨娘怔怔望着腕上的镯子,眼圈又红了,“就会乱花钱,我要这个做什么,你女儿家家的,也不知给自己添些衣裙、首饰,我又不出门,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知道啦。”溶月把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所有的疲惫与谨慎,在这一刻悄然消失。

      窗纱印着母女相依的身影,月色静谧,温馨却真实。

      翌日。

      溶月步入正院时,天刚擦亮。

      她一声不响地跟在生母柳姨娘后头,垂手立在正屋廊下。

      只要一回到这溶府,溶月就像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茧里,收起所有锋芒。

      不多时,正屋门被轻轻打开,王氏的贴身大丫鬟青杏侧身将二人让进去。

      王氏一向瞧不上溶月,没少找茬,但溶月对她的刁难大多不理睬,王氏那些昏招就像打在棉花上,总出不了那口气。柳姨娘为了让王氏少为难溶月,总是跟在王氏跟前伏低做小,请安、侍疾永远是第一个来。

      “给夫人请安。”柳姨娘声音低低的,带着常有的小心。溶月跟着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仪态规矩,让王氏挑不出错。

      “坐吧。”王氏看都不看两人。

      柳姨娘赶忙上前,拿起桌上的茶盏,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王氏慢条斯理地接过,慢悠悠吹了吹,这才抬起眼,目光在溶月身上刮了一圈,最后钉在她脸上。

      “这趟出门,有十来天了吧?”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刺儿,“一个姑娘家,成日不着家,像什么样子。”

      “父亲吩咐了事情,嘱咐女儿去办。”溶月在这个家中,就犹如一个木偶般,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毕竟自己的生母柳姨娘还在王氏手里,面上的恭敬自己还得做到。

      “办事?办什么事?”王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茶盏重重一搁,“张口闭口便是生意,溶家是少了你月例银子,还是短了你四季衣裳?用得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出去抛头露面,惹人闲话?”她声音拔高,语气越发尖锐起来,“你大姐姐前几天绣的那幅蝶恋牡丹,襄城的几家夫人都赞不绝口。你呢?有多久没捉过针了,学过的几天女红怕是早都抛到脑后了!”

      溶月目光落在王氏那因生气而细纹横生的脸上,语气仍淡:“女儿于女红一道实在是没有天分,让母亲失望了。”

      “是没有天分,还是心野了,收不住了?”王氏的声音尖锐夹杂着怒火,“我告诉你,女子再能干也是要嫁人的!你就算把算筹拨到天上去,也要嫁人,安安分分地待在后宅!还想染指爷们的生意,赶紧把你那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钗环相击的清脆声音,伴着轻柔婉转的说笑声。大小姐溶瑜牵着三小姐溶馨的手,进入室内。溶瑜一身藕荷色衣衫,衣襟上绣着点点荷花。溶馨年龄尚小,穿着活泼的柳绿轻衫,腰里挂着小兔子香囊,一蹦一跳地进入主屋。

      溶瑜乃赵姨娘所出,年方十七,生得眉眼细长,眼眸带泪,犹如眼含珠光,是整个襄城公认的美人。

      因着溶瑜这幅相貌,所以这几年父亲溶怀意尤其看重她,虽已到议亲之龄,但溶怀意却仍在细细为她寻摸,估计是想寻一门能对自己仕途有利的门第嫁过去。

      三小姐溶馨年方十二,是白姨娘的女儿,一张小圆脸尚存稚气,眼神懵懂但又带一丝早慧的狡黠,跟她生母一样,都是不容小觑的人。

      “给母亲请安。”溶瑜声音温润甜腻如糖霜,腰肢软软福身,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女儿的娇态。她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静坐的溶月。

      溶馨一进门便像小猫一样扑到王氏跟前,仰起小脸,笑容灿烂得像正盛开的花朵一样:“母亲今日气色真好,脸颊红扑扑的,比大姐姐的胭脂还好看呢!”

      王氏紧绷的脸上终于勉强带上了一丝笑意,伸手揽过她,假意嗔笑道:“就你会哄人。”

      “坐吧”,王氏让众人就座,她又看向溶瑜,语气缓和不少:“瑜儿来得正好。家里新得了一匹水红色云锦,颜色最衬你,待会跟李嬷嬷拿上,去绣房做件新衣服。赏花、游船穿上最是好看。”

      “谢谢母亲”,溶瑜娇声道谢,款款落座,用帕子轻轻地掩住唇角,目光却飘向溶月:“哎呀,二妹妹也在呢。听说妹妹昨日才回来?瞧着……似是又清减了些。知道的说是妹妹奔波辛苦,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里委屈了妹妹呢?”

      这明显拱火的话,溶月不想搭理,只回了句“劳大姐姐挂心,我一切安好。”

      但王氏脸色却立刻沉了下来:“你们都散了,溶月留下”。

      溶瑜扶着赵姨娘起身,莲步轻移,经过溶月身侧时,脚步微微地一顿,眼神挑衅地看了下溶月,走出了正屋。

      柳姨娘担心地看着溶月,想上前为溶月求情,溶月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退下。

      门被青杏轻轻掩上,室内又陷入了让人压抑的安静。王氏对溶月说道:“别以为你父亲一时让你插手了几年生意,你便能蹬鼻子上脸,欺我头上,忘了自己是谁!”

      缓了口气,王氏重新压下怒火,假意关心地说道:“我娘家长兄的次子年龄长你几岁,为人却老实敦厚,长得也是俊秀,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往外跑了,我去找你父亲,给你们定下,你就好好绣嫁衣吧!”王氏的内心极厌恶溶月,若不是这外甥实在混账,无人肯嫁,她怎会让溶月嫁回自己娘家。

      溶月面上不显,心内却早已将王氏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天翻地覆,这王氏家是个破落户,靠着溶怀意,家境才好了些,不说走正途,却开始学着逛青楼、赌骰子,那次子至今未婚,还不是因为寻花问柳、欺辱丫鬟。染上脏病,襄城谁不知,竟然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溶月再好的脾气此刻也不想再收敛,抬起头,目光锐利,直直迎向王氏:“女儿的婚事,不劳母亲费心,您那外甥,整个襄城都没人嫁,母亲竟然让知府的女儿嫁,是在打父亲的脸吗?”

      “放肆!”王氏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脸色骤变,手掌重重地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小几上,旁边的茶盏哐啷作响,茶水也溢了出来:“你一个庶出的丫头,我兄长嫡子,哪里不比你强,你竟敢如此顶撞尊长?真当我是泥捏的菩萨。待我告知你父亲,让你出不了这府门,看你还如何作妖!”

      真的是破落户的做派,光景才好了几年,就闹上嫡子庶子了。

      溶月不曾被王氏的愤怒吓到,她神色未变,“父亲那边,女儿自会去说,父亲还唤女儿一会儿过去呢,母亲若无其他教诲,女儿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顾王氏难看的脸色,转身向外院走去,离开了令人窒息的正屋。

      溶月径直前往父亲的书房,待得里头传来让进去的声音,她才推门入内,向溶怀意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母亲那里多嘱咐了几句。”

      溶怀意放下手里的书,从书案前抬起头,“你母亲性子急躁,你不要与她计较。”

      溶怀意一向清楚王氏对溶月的刁难,不就是嫌他将家中生意交由溶月打理,家中用银钱一直要等溶月每月拿钱交到公中,王氏粗浅,老觉得嫡母还要等庶女拿钱,因此老给溶月找不痛快,但这种事,溶怀意一向是不管的,只要未曾影响到他,随她们怎么闹。

      溶怀意只不痛不痒的糊弄两句,随即转入正题:“眼下有一事,需你亲自去办。我打听到,定边城越家,藏有一方祖传的‘玄霜砚’,乃是稀世珍品。我得了确切消息,首辅裴大人近日正在乾州拜访旧友,返程时途经襄城,大约明日晌午到达。裴大人平生别无他好,唯爱收藏名砚。如果能拿到此砚送给裴大人,于我今年考绩、调任回京将有所助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溶月沉静的脸上,望着十六岁的女儿,虽是女子,但却替溶家在外奔波,很多难事在她手上都解决得很好,此事成功的机率虽然微乎其微,但他仍然将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你可有把握替为父走这一趟,将此砚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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