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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渡逢鸳,予尘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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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秋,总爱落满尘沙。
江南有渡口,芦花纷飞如雪,风卷着细沙,沾了行人的衣角,也沾了我一身的风尘。我是温予尘,一个长在凡尘烟火里的寻常女子,二十载春秋,守着渡口旁一方小小的院落,煮茶,看花,听江风穿柳,日子淡得像渡口的江水,无波无澜,却总觉心口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角,岁岁年年,填不满,也捂不暖。
旁人替我算过八字,说我命格清浅,命盘缠尘,此生不过是凡尘里一粒浮沙,嫁娶生子,老去归尘,再无波澜。可他们不知道,我总在梦里看见一对鸳鸯。
红羽覆碧波,交颈两相偎,在粼粼的清水里缱绻,在柔柔的晚风里成双。梦里的我立在岸边,望着那对鸳鸯,心口便漫上细密的疼,疼得发酸,疼得眼眶发热,醒来后却只记得那一抹艳红,和一句模糊的呢喃,像有人在耳畔,轻轻唤我,予尘。
我总在想,那对鸳鸯,究竟是谁。
直到这一日,渡口的风,忽然停了。
纷飞的芦花骤然坠在江面,漾开浅浅的涟漪,江水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铜镜,映着天边的流云,映着远处的青黛远山,也映着渡口对岸,缓步走来的那个人。
他着一身素白长衫,衣袂翩跹,不染半分尘沙,周身的气息干净得像九天之上的月华,清冷,孤绝,却又裹着一丝化不开的温柔,与这满身烟火气的人间,格格不入。
他的眉眼生得极清,眉峰微敛,眼尾轻垂,瞳仁是深不见底的墨色,盛着千年的秋水,望过来时,世间万物都似敛了声息,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
我撑着青竹伞,站在原地,忘了呼吸,忘了言语,只觉心口那处空落了二十载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稳稳填满。像是漂泊半生的孤舟,终于寻到了岸;像是枯萎许久的草木,终于逢了江南的春。
他一步步走来,脚下的青石板路不染纤尘,走到我面前时,脚步轻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久久未移。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慢慢漾开细碎的温柔,像冰雪初融,像月华落江,是独独予我的,珍重与欢喜。
下一刻,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拂上了我的左手腕。
那触感清冽,却不刺骨,像一道温柔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直抵魂魄深处。我看见,他的右手腕上,缓缓浮起一枚浅绯色的纹路——一对交颈的鸳鸯,红羽婉转,羽翼相偎,栩栩如生,正是我梦里见过的那对,分毫未差。
而我的左手腕,在同一时刻,也浮起了一模一样的纹印。
两枚鸳尘纹相触的刹那,淡绯色的微光从纹路里漾开,暖融融的裹着两人的手腕,也裹着彼此的魂魄,那光里带着一丝浅浅的震颤,不是皮肉的疼,是魂魄相认的共鸣,是命格相合的牵引,是刻在八字里,揉进骨血里,生生世世都解不开的,鸳鸯缘。
他的指尖,轻轻覆在我的鸳尘纹上,指腹摩挲着那对小小的鸳鸯,动作温柔得怕碰碎了什么,声音低缓清润,像渡口的晚风,像梦里的江水,一字一句,落在我的心上,震得我眼眶发酸。
「予尘。」
他唤我的名字,尾音轻扬,带着跨越千年的笃定,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仿佛这声予尘,他已经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
「我是谢栖鸳。」
他的名字落在耳畔,我忽然懂了,梦里的呢喃,原是他的名字。
他望着我,眼底盛着漫天的星河,盛着渡口的芦花,盛着我,也只盛着我。薄唇轻启,说的话,字字诛心,也字字铭心。
「寻了你千年,踏遍凡尘渡口,走过人间烟火,看过尘世聚散,终于,寻到我的鸳鸯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青竹伞的伞面,碎成点点水珠,又滚落在江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我抬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手腕,触上那枚与我相合的鸳尘纹,微凉的触感,温热的微光,交织在一起。我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腕间的鸳鸯纹,终于彻彻底底的明白。
梦里的鸳鸯,从来都不是旁人。
是他,谢栖鸳,九天鸳灵,生来为鸳,心栖一人。
是我,温予尘,凡尘布衣,生来为尘,予他一生。
我们是八字相合的鸳鸯,是魂魄相系的宿命,是天定的入骨情深。
风又起了,芦花再次纷飞,江面上的涟漪慢慢散去,渡口的行人步履匆匆,唯有我们二人,立在这尘沙里,两两相望,岁岁相依。
我眼角的泪还未干,却看见渡口的尽头,立着一道月白的身影。
广袖长衫,玉簪绾发,眉眼清隽温润,指尖捻着一枚白玉菩提,就那样安静地立在芦花深处,目光落在谢栖鸳身上,带着几分疼惜,几分了然,却始终不曾靠近。
谢栖鸳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见了那人,眉眼间的清冷褪去几分,添了一抹孺慕的柔软,唇齿微动,轻声唤了一句,恭敬又温柔。
「渡暄师兄。」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我与谢栖鸳交叠的手腕,掠过那两枚相契的鸳尘纹,终是轻轻抬手,拂去了肩头的芦花,无声而立,化作渡口一抹温柔的剪影。
我忽然知晓,那是谢栖鸳的师兄,是他千年岁月里,唯一的光。
也忽然知晓,我与谢栖鸳的相逢,是宿命的圆满,也是劫难的开端。
鸳鸯本是九天灵物,不染凡尘,鸳灵的鸳,坠入凡尘,遇上这满身尘沙的我,便注定了一场无解的劫。
缘是鸳鸯,命是浮尘。
鸳栖尘间,情深不寿。
而我与他,温予尘与谢栖鸳,终究是躲不开,这场刻在命格深处的,鸳鸯尘劫。
原是我,殇雨落,而他,却命此昏暗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