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七日魂归:那场下了一生的雪 七日魂归, ...

  •   第一日:雪始
      白玉的魂魄在秋千上凝聚时,李十夜正咳着血被人拖进屋里。
      帕子上的血珠滚落在地,烫得她魂魄发颤。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暮春的雪,不合时宜,又急又密,瞬间落白了屋檐,盖满了她常坐的秋千板。
      她飘到窗边,看见他死死攥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连骨头都在抖。
      “不要寻我……”他念着,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破碎得像裂了缝的玉,“你怎么这么傻……我连圣旨都求来了啊……”
      她想踮脚摸他的头,像从前他念诗时那样,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发顶。
      这是她死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连触碰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玉白,京城下雪了……你那里,冷吗?”
      她想说“冷”,却说不出话。
      魂魄是没有温度的,可这场雪,却让她想起了十万年前,昆仑石缝里灌进来的第一缕寒风。
      原来有些冷,是刻在魂里的。
      第二日:雪葬
      白天,她跟着他浑浑噩噩地飘。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看他把满室诗书撕得粉碎,纸屑混着血沫、雪沫溅在墙上;看他把公主送来的婚帖烧成灰,灰烬被风雪卷着,散得无影无踪;看他疯了似的冲进雪地里,赤着脚喊:“玉白,你出来!我不娶她,我只要你!”
      雪粒子打在他脸上,融成冰冷的水,混着泪往下淌。
      他烧光了所有诗稿。
      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纸灰混着雪沫,在院里打着旋,像一场黑色的雪。
      “烧了……都烧了……”他盯着火焰,瞳孔里跳动着偏执的光,“你不在了,这些诗……还有什么用……”
      她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想接一片雪。
      雪穿过她的掌心,落在燃烧的诗稿上,“滋”地一声,化作一缕青烟。
      就像他们那些蹩脚的诗句,小心翼翼的靠近,最终都化作了雪葬。
      夜里,雪势渐缓,她蜷在他枕边,那些被尘封的前尘忽然涌上来。
      第一世,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甲板上长啸,血染红了他的银甲,那时,也是这样漫天飞雪。
      记忆像刀,凌迟着她的魂体,她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呜咽。
      而他忽然在梦中哽咽,滚烫的泪砸在枕上:“玉白……别哭……”
      他看不见她,却偏偏能捕捉到她的痛。
      第三日:雪痕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都被雪压弯了。
      他烧得厉害,浑身滚烫,胡话翻来覆去都是她的名字。
      太医摇着头叹气:“心病无药医,是执念焚心了。”
      她急得在他床前团团转,一次又一次扑上去想贴他的额头,想替他拭去冷汗,可每一次,都只是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
      她看着他滚烫的额头,忽然想起青禾镇时他发烧,她守在床边用帕子替他擦汗,他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喊“玉白”。
      如今她再伸手,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他被高烧灼得胡话连篇。
      傍晚时,他忽然睁开眼,目光直直地钉在她所在的方向,窗外的雪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是你吗?”他轻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她屏住呼吸,魂体都在发抖。
      可他很快又闭上眼,苦笑一声,喃喃道:“又是梦……她怎么会回来看我……”
      那一刻,她才惊觉,原来魂魄,连流泪都是奢望。
      她守在他床边,忽然想起青禾镇那场雨。
      他撑着破旧的油纸伞送她回家,伞倾向她,自己半边身子湿透,却红着耳朵说:“山里雨凉,你别冻着。”
      如今他浑身滚烫,她却连替他拭汗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冷汗浸透他的额发,一滴,一滴,砸在枕上。
      像雪融化后的痕迹。
      第四日:雪证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冷得像冰窖。
      书童蹲在院角烧纸钱,火苗在雪地里明明灭灭,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得极低:“乔姑娘……您别怪少爷……他不知道是公主派人追杀您……他要是知道,拼了命也会护着您的……”
      惊雷劈过她的魂体。
      原来他不是没找她,是根本不知道,她早已尸骨沉河。
      原来那些日日夜夜的疯癫,那些咳出来的血,都是因为他以为,是他的圣旨,逼走了她。
      她疯了似的冲回房间,想对着他的耳朵喊出真相,可他听不见。
      他只是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她最后一次替他绣的平安符,血渍落在床褥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窗外的老槐树,忽然抖落一身积雪,落叶纷飞,像一场盛大的、提前的葬礼。
      可她忽然看见他枕边,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是他偷偷抄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墨迹被血晕开,像雪地里绽出的梅。
      第五日:雪忆
      记忆归位的瞬间,魂体开始透明。
      她坐在秋千上,看着雪一片片落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不是这一世,不是上一世。
      是那个真实的、没有轮回的冬天。
      她的男孩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笨拙地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小白,你看,下雪了,这样我们也算一起到白头了。”
      那时她没哭。
      后来在无数个夜里,她对着虚空伸出手,接住的只有空调的冷气。
      原来有些白头,从一开始,就是靠一场雪来完成的。
      阳光透过薄雪,洒在院子里,泛着冷冽的光。
      原来唤醒前尘的代价,是加速魂飞魄散。
      她坐在秋千上,指尖拂过冰凉的木板,木板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浅浅的刻痕。
      忽然想起这一世初遇——
      青禾镇的石桥上,他崴了脚,她扶他时,他红着耳根,轻声说:“姑娘,你身上……有桂花香。”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山间的草木香。
      如今才明白,那是十万年前,广寒宫的桂子落在她发间,刻进魂里的味道。
      原来每一世,他都是凭着这缕香,寻到她的。
      她摸着秋千板上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偷偷刻的“玉白”二字,旁边还刻了朵小小的桂花。那时她问他刻的什么,他红着脸说“没什么”。如今魂体渐淡,她连抚摸这刻痕的力气都快没了,雪水渗进刻痕里,冰凉刺骨。
      “可找到又如何呢?”她对着风苦笑,“终究是,爱而不得。”
      第六日:雪诵
      雪水融了满地,湿冷黏腻。
      他回光返照般下了床,一步一挪地走到秋千边,枯瘦的手抚过木板上的纹路,指尖沾着未化的残雪。
      那是他亲手凿的,刻着她的名字,后来被公主派人撬了,只留下浅浅的痕。
      “你以前总爱坐这儿,”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等我念诗给你听。”
      她飘到他身后,学着他当年的调子,一字一句地念:“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没有声音,只有魂体的震颤。
      可他忽然回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的位置,眼底是破碎的光:“玉白?”
      他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有冰凉的东西落在他手背上,不是露水,是残雪融化的水,也是她散作星屑的魂,在为他落泪。
      第七日:雪归
      天亮时,雪又落了起来,比前几日更大,漫天漫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她已经透明得快要融进晨光里,融进这无边的风雪里。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坐在秋千上,掌心死死攥着那半块裂了缝的玉佩——那是她送他的平安符,被他贴身戴了半生,碎在了她沉河的那日。
      “我知道你在,”他对着空气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今天头七,你会回来看我的,对不对?”
      她想点头,却发现自己连形态都维持不住了。
      最后一刻,所有记忆轰然贯通——
      她是昆仑石缝里的白玉仙,他是执掌长夜的夜神,他们赌了十世轮回,赌天规压不住情深,赌宿命困不住执念。
      “夜神……”她用尽最后一缕魂,贴着他的耳朵轻唤,“这一世……我又食言了……没能等到你……”
      他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像是听见了什么。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脑海里刻下半句话:山有木兮……
      魂体彻底消散的瞬间,他忽然看见了。
      看见那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站在秋千上对他笑,眼角弯成月牙,像极了青禾镇初见时的模样。
      漫天大雪里,他恍惚看见自己站起身,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两人就站在秋千旁,雪花落在发间眉梢,一瞬间,竟像是真的共了白头。
      “玉白!”他嘶声大喊,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风,还有满身的落雪。
      一口黑血猛地呕出,溅在秋千板上,像极了那年杏树下,漫天纷飞的落英,也像雪地里,开得最艳的红梅。
      他倒下去时,掌心的玉佩,“咔嚓”一声,碎得彻底。
      那滚走的半块玉佩上,竟刻着一行极浅的小字——“山有木兮木有枝”,是他偷偷刻上去的,她到死都没看见。
      秋千动了。
      不是风,是雪落的重量,压得秋千轻轻晃。
      院里的槐树静得可怕,连叶子都被雪盖得看不见了,晚霞烧得像血,泼满了半边天,与这漫天白雪交织出一片诡异的红。可那架秋千——那架他亲手扎的,缠着青禾镇老藤的秋千,正兀自晃着。
      吱呀,吱呀。
      是她生前最爱晃的节奏:左三下,停一息,右两下。
      她说,这样像坐在渡口的船上,等他从京城回来。
      李十夜靠在门廊上,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的血已经发黑。听见声音,他忽然不咳了。
      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像个断了线的木偶,雪落在他的发上,白了大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秋千板上方一寸,不敢碰,怕惊扰了什么。
      “玉白。”他哑着嗓子唤,声音轻得像叹息。
      秋千,骤然停了。
      整个院子死寂一片,连虫鸣都噤了声,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一缕极轻极轻的,像叹息的魂息,在他指尖萦绕。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秋千旁的石墩上——那是她从前坐的地方,石墩冰凉,冻得他骨头疼,可他像感觉不到。
      目光落在秋千绳上系着的那截发带,浅青色的,已经褪得发白,落了一层薄雪,是她刚学绾发时,他亲手替她系上的。
      “你以前总嫌我念的诗太拗口,”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说听不懂,不如山里的山歌好听。”
      秋千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雪落时的错觉。
      “我今天……给你念首新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她,看那个站在雪中,对他笑的少女,“我自己写的,写得不好……你别笑。”
      他开始念,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像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
      “生死以阔,与子成说。”
      第一句落下,秋千猛地一颤,震落了满身的雪。
      “白玉悠悠,夜夜笙歌。”
      第二句出口,那截发带无风自动,飘了起来,又缓缓垂落,落在他的掌心,带着雪的凉意。
      他没有停,念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在刻碑:
      “石桥苔深,不见故履。”
      “槐花落尽,空余旧辙。”
      “泉下长夜,可识归途?”
      念到这里,他哽住了,望着漫天飞雪,眼底是化不开的痴缠。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沾着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要寻我”,早被血浸透,糊成一片,又沾了雪水,冰冷刺骨。
      秋千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是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慌乱的晃动,木板撞着藤绳,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像她的魂,被困在这方寸之间,挣扎着,想扑进他怀里,想替他拂去发上的雪。
      李十夜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最后两句……我写不完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紧紧握住了秋千绳。
      握住的,却是一团刺骨的冰凉,还有满手的落雪。
      “但你若回头——”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字,砸进暮色里,砸进这漫天风雪里:
      “我还在,这人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
      一滴水,砸在他手背上。
      冰凉,湿润。
      不是露水,是雪化的水,也是她最后一滴魂泪。
      天上没有云,晚霞正烧得艳烈,雪还在落。
      他僵住了,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滴水渍,透明的,带着一丝极淡的桂香。
      像她忍了十万年,终于落下的一滴泪。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撞进他脑海里的,带着哭腔的笑:
      “……傻子。”
      下一秒,秋千彻底静止。
      发带从绳上脱落,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
      晚霞燃尽,夜幕“哗”地铺满天空,第一颗星亮起来,悬在秋千正上方,像她的眼睛。雪光映着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李十夜攥着发带,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渐渐积厚,白了满头。
      直到书童掌灯出来寻他,惊叫着扑过来:“少爷!您怎么坐在这里吹风!您的手——”
      书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李十夜在笑。
      看着秋千,看着星空,看着掌心那截发带,笑得温柔又破碎。发上肩上的雪,白得像霜。
      “她回来了。”他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她听见了……她听见了……我们……共白头了……”
      那夜之后,李十夜的病,竟奇迹般地好转了。
      他不再咳血,能喝下小半碗粥,甚至能扶着墙,在院里走一圈。
      只是每天黄昏,他都会坐在秋千边,一坐就是很久。雪依旧落着,他就坐在雪中,望着空荡荡的秋千,指尖摩挲着那截发带,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第七日,雪终于停了。
      他坐在秋千上,握着那半块碎得彻底的玉佩,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发上肩上的雪,还没化。
      书童发现时,他嘴角还噙着笑,掌心摊开,除了玉佩,还有一小撮干枯的槐花。
      是去年秋天,她爬树摘的,笑着说要晒干了,等他上京时泡茶喝。
      如今,早已枯得不成样子。
      可在他掌心,却像刚摘下来一样,泛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后来,青禾镇的人说,石桥边总有个白衣书生徘徊,发间落着雪,逢人便问:“见过一个采药的姑娘吗?眼睛很亮,笑起来像月牙。”
      再后来,那个书生不见了。
      有人说,他跟着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姑娘走了,两人发上都落着雪,手牵着手,朝着渡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只有石桥的苔藓上,不知被谁用树枝刻了一首诗,字迹潦草,却嵌得极深,风吹雨打都磨不掉:
      生死以阔,与子成说。
      白玉悠悠,夜夜笙歌。
      石桥苔深,不见故履。
      槐花落尽,空余旧辙。
      泉下长夜,可识归途?
      待卿回首,人间灯火。
      最后两句,终究是补全了。
      只是写诗的人,大概已经过了那座桥,去寻他等了十世的人了。
      大概,是真的和她,共了一世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七日魂归:那场下了一生的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