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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衣与扳手:逃亡路上,伤痕与信任交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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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把世界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远处的树像浸了水的墨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晕开一片。利奥扶着一瘸一拐的文森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裤脚沾满了湿滑的烂草,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拔出脚来。身后监狱的探照灯光柱还在雨里晃来晃去,惨白的光穿透雨帘,在地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像只搜寻猎物的眼睛,让人心头发紧。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田埂边的排水沟往前挪,沟里的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前面有片林子。”文森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左前方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声音因为失血有些发飘,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蛛丝。他的小腿已经肿得像根发面的馒头,包扎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利奥扶着他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截肌肉在微微颤抖,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利奥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再送了送,半架着他往前走,尽量分担他的重量:“撑住,到了林子里就安全了。”他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被警棍扫到的地方像压着块烧红的烙铁,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呼吸都带着滞涩感。可他没敢说——现在文森特比他更需要支撑,这点疼不算什么。
林子里弥漫着腐叶的腥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潮味,吸进肺里又凉又闷。树枝上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冷得利奥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爬到后颈。他找了棵粗壮的老橡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上布满了深沟似的裂纹。利奥让文森特靠在树干上歇着,自己则爬上附近的矮坡,警惕地望着监狱的方向。探照灯的光已经照不到这里了,但警笛声还像只苍蝇似的嗡嗡作响,只是远了很多,像隔了层棉花。
“得找身衣服换。”利奥蹲下来,扒拉着地上的枯枝败叶,想找些能生火的东西。囚服的颜色太扎眼,蓝白条纹在这野外就像举着“我是逃犯”的牌子在走,只要遇到个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文森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那是他用烟盒纸一层一层粘起来的,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用铅笔写着些零碎的地址和名字,还有几行看不懂的符号。他翻了两页,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上顿了顿,说:“三公里外有个废弃的农机站,我进来前查过,以前是个老维修工守着,姓王,听说手艺很好,后来那人得了肺癌,没撑过去就病死了,里面说不定能找到些旧衣服。”
利奥接过本子,借着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微弱天光看了看。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像打印出来的一样。他突然想起文森特总说自己以前是“做文书工作的”,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一个诈骗犯,会这么细致地记录这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地址?这不像骗钱的人会做的事,倒像……像在做什么调查。
“还能走吗?”利奥把本子还给他,刻意压下那些念头。现在不是猜忌的时候,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文森特试着站起来,刚一用力就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够呛。”他苦笑了一下,脸色白得像张纸,“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万一有情况也好掩护你。”
利奥皱眉:“那怎么行?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他看了看文森特流血的腿,又扫了眼黑漆漆的林子深处,那里的树影歪歪扭扭,像藏着什么怪物,“谁知道这里有没有野兽,或者……”或者哈维派来的人。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哈维那种人,绝不会允许他们活着逃出监狱。
“放心,”文森特拍了拍他的胳膊,指节因为失血有些发凉,像块冰,“我带了这个。”他从裤兜里摸出把小小的折叠刀——不知道是从哪里藏的,刀身很薄,在暗处闪着寒光,像片锋利的指甲,“你快去快回,我估计天亮前监狱就会发布通缉令,到时候到处都是我们的照片,就难办了。”
利奥还想说什么,却被文森特推了一把:“快去!记得找把扳手,农机站的门锁估计早就锈死了,那地方以前老王家的狗看得紧,锁都是特制的。”
利奥咬了咬牙,最后看了眼靠在树上的文森特,他的脸在树影里半明半暗,镜片反射着一点微光。利奥转身钻进了林子,脚步很快,却走得很轻,多年在码头扛货、在仓库钻缝练出的脚力此刻派上了用场,泥水飞溅的声音在雨里几乎听不见,像只潜行的豹。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前方果然出现了几间破破烂烂的砖房,屋顶都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像件破烂的蓑衣。利奥放慢脚步,绕着农机站转了一圈,确认门窗都紧闭着,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高,看来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他才走到那扇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门前,门锁像块生了瘤的骨头,锈得连钥匙孔都看不见了。
利奥在门边的工具箱里翻了翻,工具箱的铁皮都锈穿了,一摸就掉渣。他从里面找到把断了半截的扳手,使劲插进锁眼里一拧,“哐当”一声,锁头掉在了地上,发出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野外显得格外刺耳。
他推门进去,一股机油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屋里堆着些废弃的零件,像堆着一堆扭曲的金属骨架,墙角有张破木床,四条腿断了一条,用砖头垫着,上面扔着件油腻的工装外套,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利奥走过去拿起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扬起的灰雾在从破窗透进来的光里跳舞。外套的大小居然跟他差不多,他又在床底下翻了翻,找到条打了补丁的裤子和一双胶鞋,胶鞋的鞋底都快磨平了,虽然都散发着股怪味,但总比囚服强。
“有了!”利奥眼睛一亮,在工具箱的底层摸到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把崭新的扳手,银亮的金属面还没怎么生锈,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趁手,边缘锋利得能削木头。他想起文森特流血的腿,又在墙角找到个医药箱,箱子的锁早就坏了,一掀就开,里面居然还有几瓶没过期的碘伏和纱布,像是老维修工特意留下的。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墙上的一张旧报纸吸引了他的注意。报纸被钉在墙上,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正是他被抓的那一年。头版的照片上,哈维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朵红色的康乃馨,站在一辆崭新的黄色校车前剪彩,校车身上印着“哈维慈善基金会捐赠”的字样。他脸上笑得像朵花,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对着镜头挥手,标题用加粗的字体写着“慈善家哈维再献爱心,情系孤儿暖人心”。
利奥的拳头“啪”地砸在墙上,拳头印处的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色的砖。他想起仓库里的枪声,想起那两个同伙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哈维的垫脚石。哈维用他们的命换来的钻石,买了名声,买了地位,甚至买了监狱的“名誉顾问”身份,随时能看着他们这些“阶下囚”在牢里挣扎——这混蛋!一股狠劲从心底涌上来,利奥抓起那把新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要找到哈维,用这把扳手,一点一点砸碎那张虚伪的脸,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回到林子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丝变得又细又密,像挂了层纱。利奥远远就看见文森特还靠在橡树上,却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哭。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文森特?”
文森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人撞破了秘密,看到是他才松了口气,喉结动了动:“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哭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怎么了?”利奥把衣服和医药箱递给他,注意到他手里的折叠刀不见了,刀鞘空荡荡地挂在裤腰上,“不舒服?”
“没什么,”文森特接过外套,往身上套了套,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就是腿有点疼。”他的目光扫过利奥手里的扳手,突然问,“找到这个,是想……用在哈维身上?”
“当然。”利奥把扳手往腰后一别,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劲,“他欠我的,欠我家人的,欠仓库里那两个兄弟的,我要他一点一点还回来。我要让他知道,不是所有老实人都能被他随便欺负。”
文森特沉默了,低头开始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轻,碘伏倒在纱布上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滋滋”的,像在煎什么东西。利奥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突然想起刚才在农机站看到的报纸,忍不住问:“你到底跟哈维有什么仇?别告诉我只是骗了你的钱,你眼里的火,不像只为了钱。”
文森特的手顿了顿,碘伏洒在伤口上,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哥哥……他被哈维骗了。”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镜片后面像是蒙了层水汽,“我哥哥是个珠宝匠,手艺很好,能把碎钻打磨得像星星一样亮。哈维找到他,说有批钻石要加工,说是博物馆展览用的,给的价钱很高,还预付了一部分定金。我哥哥信了他,没日没夜地打磨了三个月,光工具就用坏了三套。”
“结果呢?”利奥追问,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结果钻石打磨好,哈维不仅一分钱没给,还报警说我哥哥偷了他的钻石。”文森特的声音开始发颤,像被风吹得发抖的树叶,“警察来的时候,我哥哥还拿着打磨好的钻石跟他们解释,说这是哈维让他做的。可哈维早就买通了人,伪造了进货单,说这批钻石是他从南非拍卖行拍来的,被我哥哥偷了。”
“我哥哥老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被这么一吓,又气又急,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名声毁了,就……就喝了农药。”文森特的声音哽咽了,他别过头,不想让利奥看到他的眼泪,“我去找哈维理论,结果被他反咬一口,说我跟哥哥是同伙,还伪造了我‘分赃’的证据,把我送进了监狱。他就是想让我永远闭嘴,永远查不到他用那些钻石做了什么勾当!”
利奥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永远冷静的家伙,居然藏着这么深的痛。他想起自己的家人,想起琳达抱着小汤米哭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他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放心,等找到哈维,我让你先动手。不仅为了你哥哥,也为了所有被他坑过的人。”
文森特的肩膀抖了一下,低头继续包扎,没再说话。雨渐渐停了,阳光像被打碎的金子,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晃得人睁不开眼。利奥换好衣服,工装外套虽然油腻,但穿着很暖和,他把那双胶鞋递给文森特:“换上吧,你的鞋都湿透了,小心着凉。”
文森特刚把鞋穿上,系好鞋带,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犬的叫声,“汪汪”的,很凶,像在撕咬什么东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他们找过来了!”利奥拉起文森特,“快,往那边走!”他指着林子深处的方向,那里的树木更密,藤蔓也多,更容易藏身。
警犬的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的呼喊声,“这边!往这边追!”“别让他们跑了!”利奥扶着文森特,专挑难走的地方钻,藤蔓缠住了他们的裤脚,树枝划破了脸颊,火辣辣的疼,但谁也没敢停下。利奥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敲在鼓点上,一下下砸在心上。
跑到一处陡坡时,文森特脚下一滑,踩到块松动的石头,眼看就要滚下去。利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可文森特的体重加上惯性太大,像块坠了铅的石头,带着他也往前踉跄了几步,两人一起摔在了坡底的灌木丛里,枯枝败叶埋了他们半截身子。
“嘘!”利奥捂住文森特的嘴,示意他别出声,自己则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坡上的动静。坡上很快传来了脚步声,还有警犬的狂吠,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狗鼻子嗅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这边好像有动静!”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喊道,听着像刚才在监狱门口值班的那个胖狱警。
利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摸向腰后的扳手。如果被发现,他就先冲上去,能缠住一个是一个,至少要让文森特跑掉——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想,只觉得不能让这个刚跟他讲了伤心事的家伙,再落进哈维布下的圈套里。
就在这时,一只野鸡突然从灌木丛里飞了出来,扑棱棱地往远处跑,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响亮。
“在那边!追!”坡上的人喊着,脚步声和狗叫声渐渐远去,像被风吹走了。
两人趴在灌木丛里,直到警犬的叫声彻底听不见,才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们脸上,带着点暖意,身上的伤口被汗水一浸,疼得钻心,可两人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像两个孩子。
“差点就栽了。”利奥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的牙齿白得晃眼,笑得咧开了嘴。
文森特也笑着,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像落了星星:“都说了,我们运气好。”他顿了顿,看着利奥,眼神很认真,“刚才……谢了。”
利奥摆摆手,刚想说“谢什么”,却注意到文森特的领口开了,露出里面的皮肤,锁骨处有个很小的圆形印记,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缘很规整,像是……枪伤?他心里咯噔一下,诈骗犯怎么会有枪伤?
他刚想细看,文森特却像是察觉到了,慌忙把领口系好,系得很紧,几乎要勒住脖子,然后站起身说:“我们得赶紧走,他们说不定会回来,哈维的人一向很执着。”
利奥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心里的疑虑又冒了出来。这个文森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他真的只是个被哈维坑了的普通人吗?但他没问,有些事,或许等解决了哈维,自然会有答案。利奥抓起那把扳手,快步跟了上去。
阳光越来越亮,林子里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青翠的树叶和湿漉漉的草叶。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警笛声,身前是未知的前路。利奥握了握手里的扳手,又看了看文森特的背影,突然觉得,不管这个家伙藏着什么秘密,至少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兄弟,有着共同的敌人,也有着共同的目标——让哈维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