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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室暗流:两只困虫的盟约与复仇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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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在身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利奥·卡鲁索的心上。他眯起眼,试图在囚室昏黄的光线里找到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可鼻腔里灌满的霉味与汗馊味却像无形的枷锁,死死勒着他的喉咙。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六个月来,它像附骨之疽般黏在他的皮肤上、衣服里,甚至梦里——梦里他总在仓库里奔跑,哈维的笑声混着警笛声从背后追来,脚下的血黏糊糊的,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利奥下意识地绷紧脊背,右手抚过左臂那道狰狞的疤痕。三年前的夏天,哈维递给他一把螺丝刀,说仓库后门的锁有点锈,让他帮忙捅开。"就这最后一票,"哈维拍着他的肩膀,金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完事了带你去迈阿密,琳达和小汤米肯定喜欢海边的房子。"那天的阳光也是这么烈,可螺丝刀捅进去时,他摸到的不是铁锈,而是冰冷的金属线——那是警铃的导线。哈维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利奥,不过是枚用完就扔的棋子。
疤痕在掌心下微微发烫,利奥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恨意强压下去。入狱六个月,他早就摸清了这里的生存法则:要么用拳头让所有人知道你不好惹,要么就等着被踩进泥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他显然属于前者,六英尺三英寸的身高往那一站,常年在码头扛货练出的结实肌肉就透着一股狠劲。上周三放风,三监区那个外号"黑熊"的大块头抢了个老头的面包,老头哭得直哆嗦,利奥上去二话不说,一记勾拳就砸在黑熊的肋下。那家伙三百多斤的体重轰然倒地时,利奥踩着他的脸说:"这里的规矩,是别欺负比你弱的。"从那以后,没人再敢轻易招惹他,但这远远不够。
每当深夜铁窗透进一点月光,琳达抱着小汤米在探视室哭的模样就会准时钻进脑海。小汤米才五岁,上次见面时还拽着他的手指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教我打棒球?"利奥当时别过脸,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他怕自己忍不住在孩子面前哭出来。八年刑期,等他出去时,小汤米恐怕早就不记得爸爸长什么样了,琳达......他不敢想琳达会怎么样,哈维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砰!"
拳头重重砸在铁架床上,老旧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螺丝松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刺耳。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的老头吓得猛地一颤,慌忙把脸埋进脏兮兮的被子里。那老头入狱快十年了,据说杀了自己的老婆,整天像只受惊的兔子,见谁都躲。利奥瞥了他一眼,胸腔里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他不能像这老头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耗掉八年,耗掉所有念想。出去,必须出去!找到哈维,把他那张虚伪的笑脸砸烂,然后回家,抱着琳达和小汤米,再也不松手。
就在这时,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瘦高的身影逆着走廊的灯光站在门口。那光线太刺眼,利奥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觉得那身影有些格格不入——没有囚犯惯有的佝偻或戾气,反而透着一股挺直的从容。他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像鹰隼般锐利,右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新室友?"利奥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敌意几乎要从牙缝里溢出来。他不喜欢这种看起来藏着心思的人,监狱里的"聪明人"往往比黑熊那种蠢货更危险。
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的光晃了利奥一下。他走进来,囚服干净得有些过分,袖口甚至还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瘦,皮肤白皙,和这里大多数人粗糙黝黑的胳膊形成鲜明对比。他手里拿着本卷了边的书,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却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
"文森特·莫雷蒂。"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丝毫情绪。他顿了顿,将书放在靠墙的空床上,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罪名是诈骗,刑期三年。"
利奥猛地站起身,铁架床被他带得又晃了晃。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文森特,肩膀微微耸起,这是他打架前的习惯动作,能让肌肉更快进入紧绷状态。"我不管你是诈骗还是杀人,"利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文森特的脸,"在这里,规矩由我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否则......"
"否则怎样?"文森特突然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畏惧,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个问题。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撞进利奥的眼里。那眼神太深了,像口多年没见底的古井,看不到底,也猜不透里面藏着什么,只有一种让利奥莫名烦躁的冷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他利奥的威胁,都在这人的预料之中。
利奥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最讨厌这种看似无害、实则暗藏锋芒的挑衅,就像哈维每次算计人时,脸上也总挂着这种胸有成竹的笑。他猛地向前一步,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文森特的脖子,将人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咔嚓"一声,文森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用一根细细的链子挂着,摇摇欲坠。
墙壁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囚服渗进来,文森特的喉结在利奥的掌心下滚动了一下,脸色却没什么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利奥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粗重得像风箱,"我没耐心跟你玩把戏,要么乖乖守规矩,要么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文森特依旧没有挣扎,反而用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利奥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点粗糙的茧子,不像是常年握笔的人该有的手。"上周三放风,"文森特的声音因为喉咙被扼住而有些发闷,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利奥耳朵里,"你把三监区那个抢面包的大块头揍得断了两根肋骨,狱警举着电棍过来时,你还站在那没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利奥紧握的拳头上,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下面跳动的血管,"卡鲁索先生,你不是个甘愿被规矩困住的人。"
利奥的动作猛地一滞,掐着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这家伙不仅调查过他,还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墙壁的冰冷更刺骨。监狱里藏龙卧虎,他一直小心翼翼,从没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想越狱的念头,这个刚进来的文森特,怎么会......
"你想干什么?"利奥的声音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疑惑。他能感觉到,这人绝不是个简单的诈骗犯。
文森特趁机用手腕轻轻一翻,挣脱了利奥的钳制。他揉了揉脖子,弯腰捡起滑到胸前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囚服上的褶皱,仿佛刚才被人按在墙上的不是他。"我想出去。"文森特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突然变了,像藏在棉花里的针,瞬间刺破了那层温和的伪装,"而你,也想找哈维算账,不是吗?"
"哈维"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利奥耳边炸开。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警惕和疑惑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怒火取代。他猛地揪住文森特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面前,眼睛瞪得通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你认识他?!"利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发颤。
文森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直到利奥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缓缓抬起手,从囚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叠了好几层的纸片。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利奥面前。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很多次。上面印着一张彩色照片,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站在慈善晚宴的香槟塔前,举着酒杯笑得满面春风,胸前还别着朵精致的白玫瑰。那侧脸的轮廓,那嘴角上扬的弧度,利奥就算化成灰也认得——是哈维!
"《城市先驱报》上个月的报道,"文森特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像冰锥一样尖锐,"他现在是'哈维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天天上报纸,跟市长拍照片,风光得很。"他顿了顿,指腹轻轻划过照片上哈维的脸,"而我们,却要在这里替他坐牢,替他背黑锅。"
利奥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哈维的笑脸在他眼里一点点扭曲、膨胀,最后变成了仓库里闪烁的警灯,变成了琳达的眼泪,变成了铁窗上冰冷的栏杆。他想起交易那天,哈维就是穿着这样的西装,手里把玩着金表,说:"利奥,这次的钻石成色特别好,出手后足够你带着家人过下半辈子了。"可当警察冲进来时,哈维早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他和另外两个同伙被堵在仓库里。那两个同伙当场被击毙,他是靠着熟悉仓库的地形才侥幸逃脱,却还是在一周后被抓住,判了八年。
"他在哪?"利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指甲几乎要嵌进文森特的衣领里,"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
文森特拿回剪报,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藏进内衣口袋,像是在藏一件稀世珍宝。他看着利奥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缓缓开口:"我是被他骗光了所有积蓄,还替他背了诈骗的黑锅才进来的。"文森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为了找到他,我花了两年时间,终于查到他躲在这座城市。但我没想到,刚摸到点线索,就被他设计送进了这里。"
利奥慢慢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攥皱布料的触感。他后退一步,靠在铁架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个叫文森特的家伙,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人身上的恨意不是装出来的,那眼神里的迫切,和他自己如出一辙。
"你到底是谁?"利奥再次问道,声音里的怒火少了些,多了些审视。
文森特走到铁窗边,望着外面高墙电网后的灰色天空。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打在铁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个和你一样,被哈维坑惨了的人。"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倔强,"我知道他常去的几家餐厅,知道他住的公寓在哪,甚至知道他每周三下午会去郊外的马场。但前提是,我们得先从这里出去。"
利奥沉默了。囚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狱警巡逻的脚步声,"哐当、哐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看着文森特的背影,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身上,似乎藏着和他一样的火焰,一样被仇恨点燃的火焰。
"我凭什么信你?"利奥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敌意淡了些,但警惕还在。监狱里的背叛太常见了,他不能再栽第二次。
文森特转过身,脸上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因为除了彼此,我们在这座监狱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帮对方达成目的的人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利奥的胸口,像是能穿透囚服,看到他那颗被仇恨和思念填满的心,"你想复仇,想回家见妻儿;我......也有必须找到哈维的理由,一个比复仇更重要的理由。"
利奥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光开始闪烁,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密集。他能感觉到,文森特没有说谎,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决绝,不是装出来的。在这座冰冷的监狱里,他们就像两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虫子,唯一的活路,或许就是联手咬断那张网。
最终,利奥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文森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计划呢?"
文森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黑夜里突然点燃了一簇火苗,那光芒瞬间驱散了他眼底的阴霾。"我们需要工具,"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利奥耳边,"一把能凿开墙壁的凿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囚室的墙壁,最后落在利奥的眼睛上,"木工房的老霍普手里有一把,二战时的老物件,据说能凿开混凝土。"
利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木工房他去过,那里有各种工具,监管也相对松一些。老霍普他也有印象,一个左手缺了根小指的老头,整天沉默寡言地刨木头,没人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只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快二十年了。
"他凭什么会给我们?"利奥问。
"老霍普有严重的关节炎,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直打滚,"文森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需要吗啡,而我知道谁手里有这个。"
窗外的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铁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危险的同盟敲起了急促的前奏。利奥看着文森特镜片后闪烁的光,看着他眼底那和自己一样的火焰,突然觉得,这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似乎真的有了一丝微弱却致命的裂缝。
他伸出手,掌心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利奥·卡鲁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文森特看着他的手,迟疑了一秒,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凉,却很稳。"文森特·莫雷蒂。"
两只手在昏暗的囚室里紧紧相握,像是握住了彼此唯一的希望,也握住了一场注定无法回头的风暴。铁窗外的雨还在下,高墙电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而牢房里的两个男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越狱的种子,在仇恨的土壤里,悄然发了芽。